哪怕早有预料,亲耳听到时,还是颇为心酸,叶柏舟大致明白原因,不忍心让温韫的话掉在地上:“怕他不高兴?”
温韫组织着语言:“我们之前已经吵过几次了。团建回来,还有便利店那次之后,都吵了很久。这次我住院,他没怎么管。但如果他知道是你来接我出院……”
他停住了,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以蒋昭然的性格和对叶柏舟日益浓重的敌意,知情后必然又是一场风波。
而温韫,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经不起争吵了。
他像是在湍急的河流中徒劳挣扎。
叶柏舟沉默着。
他理解,他当然理解。他明白温韫的处境,心知他的顾虑,甚至能共情他想要逃避的懦弱。
但理智上明白,不代表情感上接受。他冒着风雪长途驱车,不仅仅是为了完成接送任务,他哪有那么高尚?他分明是怀揣着私心,想离温韫更近。
可现在,温韫却请求他暂时隐藏,他所有的付出,都成了温韫必须小心掩盖的麻烦。
“你就这么怕他知道?”
温韫的手指下意识一颤。
“我不是怕,”他缓缓摇头,“我只是……我现在只想快点回去,把手养好,上班,过日子,其他的,我什么都负担不起。”
过日子,过和蒋昭然的“日子”。
叶柏舟放下了筷子。
温韫显然感受到了低压,他忙说:“柏舟,我很抱歉。但眼下,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省事的办法了。”
他这样忍气吞声,叶柏舟心头的郁气,忽地就没了,只剩下无奈。
他终究是舍不得逼他,尤其是现在。
自己的存在,似乎在给温韫制造压力,这个认知让叶柏舟食难下咽。
“好,我不会跟他说。”
温韫长长地舒了口气,很是愧疚地说:“谢谢……”
“都说了,别谢了。”叶柏舟打断他,“先把粥喝完,回去还有一段路。”
温韫点点头,顺从地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安静地吃着。
接下来的路程,叶柏舟专注开车,两人偶尔交谈,话题安全而肤浅,关于路况,天气,车多不多。
叶柏舟心里压着石头,他正处在极其矛盾的境地,他渴望温韫,可每一次他的举动,似乎都在将温韫推向更艰难的处境,需要隐瞒,撒谎,需要在两个男人之间维持岌岌可危的平衡。
叶柏舟开始怀疑,自己如此强势地介入,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在伤人。
到达温韫家里时,已近晚上九点。
门开了,屋子里还保持着主人匆忙离开时的样子,沙发上随意搭着两三件衣服,一只玻璃杯碎在茶几脚下,水渍早已干涸,在地板上留下难看的印子。
此情此景,仿佛把温韫又拉回了当时的无助和伤心。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叶柏舟抢先一步跨进门:“扫把在哪儿?我收拾一下。”
温韫这才如梦初醒,忙跟进来:“你别管了,我自己来吧。你坐一会儿,我给你倒杯水,辛苦你一整天了。”
可叶柏舟哪能真的坐下。他不由分说,找到扫帚和簸箕,将碎玻璃清理干净。又去检查了水电燃气,接着走到阳台,将落地窗拉开缝隙,夜风吹散了屋内的滞闷气息。
做完这些,他环视冷清得没有人气的屋子,想到温韫要独自在这里养伤,心里就不好受。
叶柏舟在手机上下单:“我给你买点速食的东西,饺子啊面啊,你自己在家煮起来方便点。”
要是之前,他肯定会建议温韫暂时住到自己那边去,但经过服务区那番谈话,他已经清楚,温韫还要继续经营跟蒋昭然的关系,而且要淡化他的存在,所以这话他也不再提,这让他倍感沮丧。
没想到,温韫竟按住了他的小臂:“柏舟……可以了。”
温韫说完,抬起右手,掩住了自己的脸,这个家,这片狼藉,眼前这个为他做了太多、以至于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人,一切的一切,都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叶柏舟僵在原地,他想靠近,可他的靠近,似乎正在让温韫痛苦。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
两个人就这样无言地站在客厅里。温韫刚才倒的热水还在茶几上,没人去碰。
过了好一会儿,温韫放下手,情绪平复了一些,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背微微弓着。白皙的后颈从毛衣领口露出来,脆弱易折。
叶柏舟想留下,哪怕只是陪着。可另一个声音在提醒他:你该走了,你的停留,对他而言已是困扰。
“那……”叶柏舟说,“我不打扰你了,你早点休息。”
温韫立刻抬起头,因为怕他误会而惶恐:“你没有打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