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昭然无话可说,他不想答应,不能答应,似乎不得不答应。
因为,温韫已经不再爱他。
灰飞烟灭的现场,他总算确认了答案,是真的完了。
可是……
恨他?自己恨他吗?
正是这种觉悟,犹如推开了尘封的门。蒋昭然不自觉走神,眼前的一切在远去的思绪中快速模糊,光线暗淡,声音消减。
温韫口中的“好过”……
是的,它们存在着。
数不清多少个下午,他陪温韫去看心理医生,后者既紧张又害怕,脊背总是不自觉地畏缩地弓着。
每个温韫失眠的夜晚,都是他陪他熬。凌晨三四点,温韫从断续的噩梦中哭着惊醒,跳下床蜷缩在床脚,他也跟着醒了,慌张地把人捞进怀里,不断安慰。
为了能在一起,他们和家里爆发数次争执和冲突。
怒吼,哭泣,摔碎的茶杯。
当温韫一次次崩溃时,依旧是他抱着他,替他擦泪擦汗。
温韫躲在角落里,抽噎着说:“昭然,我们还是分手吧。”他也会难过得要命,看着那双哭红的眼睛,一遍遍许诺:“不分手,我们能做到的,你相信我。”
温韫身心疲惫到极点,忽然问他:“我这样折磨你,你不累吗?”
他当时逞强地笑着:“不怕累。”
医生宣布治疗获得了巨大进展,他心里是多么满足啊。温韫也难得地笑,对他说:“昭然,谢谢。”
那个笑容,使他坚信自己做了全世界最有意义的事,甚至笃定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就算鸡飞狗跳,只要守着这个人,互相支持着,总会好起来。
他怎么可能恨温韫?
那是如何到了现在,最后,竟会是他成了伤害温韫的人。
以为会守护一生的誓言,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破碎的?
是从他挑剔温韫做的饭不好吃开始?是从他嫌温韫太安静、太扫兴开始?还是从他第一次不耐烦地推开温韫,说出“你怎么这么纠结”开始?
他不确定了。
唯一清楚的,是后来温韫看他的眼神就变了。那么谨慎畏惧,提防着,警惕着,好像一动就会受伤。
他却因此更加不满:你躲什么?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对了,是他亲手把温韫变成那样的。是他自己,把温韫吓跑的。
此刻,对面的温韫,一如从前,却又完全不一样。他看过来的神情里,不再有瑟缩和讨好,只有平静的温柔。
这是温韫对往日时光的温柔,是他对终于可以放下的人,最后的善意。
温韫没有说谎,他记得他们的好。
甚至,光阴再往前倒回一点。
温父勃然大怒,随手拿起本书就朝他砸过来,他直挺挺跪在温家的客厅,那时仗着爱,狂妄极了,他对着温韫的父母放话:“随便你们怎么想,我要照顾温韫一辈子。”
也是认真的。
分手后的午夜梦回,他无数次想对温韫说,我是认真的。
可他没有权力再开口,被埋葬在废墟里的认真与否,也早就不再重要。
温韫的不信任,让他酝酿的每句话都虚伪空洞,他自己也明白,再怎么说,都是假的了,成不了真。
只是现在,也许就是最后的时刻,他还能表达吗?还能说什么?
蒋昭然一直低垂着头,那股温韫早就知道是伪装的强硬,正在逐寸碎裂。
心肠还是软,温韫看得不忍心,既然没有答案,他也不追问了,反而道:“话说回来,你的状态真的很不好。你考虑去看医生吗,许医生的联系方式,你还有的吧?”
这是温韫之前的心理医生,他总陪着他看病,彼此都认识。蒋昭然显然猝不及防,张了张嘴,又闭上,茫然地看着他。
“其实,你截图留证也好,发邮件也罢,我都没有太多想法,”温韫惋惜地说,“我就是在想,你以前根本不会这样,你虽然嘴巴里会抱怨,可是你从来不会真的去做不好的事。”
“……”蒋昭然良久才说,“……这还不是你们干的好事。”
温韫没有纠正他的说法:“不管是怎么到了这一步,我还是觉得,你得去跟医生谈一谈,不要讳疾忌医,这还是你劝我的话。”
蒋昭然的神情错杂极了,审视温韫,犹如审视一道他无法理解的谜题:“你到底想说什么?”
温韫有种令人心酸的悲悯:“我想说,你这状态肯定找不到工作,不想点办法,难道就一辈子纠结这件事,往后都不过了?反正我是要往下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