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稽倚在门廊处,一贯的俊眉修眼竟没有打理,下巴长出了青色的胡碴,条条素幡在清阳熹微中飘来荡去,他茶金色的眼直勾勾地望着堂中再普通不过的黑木棺椁,没了那不可一世,只剩下一片颓唐。
站在他身旁的是白唯,素衣白缟,头上蒙着一带长长的白缎,她低垂着头,刘海虽然遮住了她的眼睛,却遮不住她较之平常更加苍白的面色。
风已经渐渐着了凉意。
颜卿抬头,鸱吻埋伏在夜色中,檐上正直直站了一个人,绛色衣衫,眉目如画,艳丽无双的眸中空无一尘,乌发泼墨般散下,鬓边别了一朵白缎织锦的花。
“这么个破院子就一个影卫把守,秦笙当真放心你。”
颜卿扭头朝墙垣看去,枝叶婆娑间隐约可见一个倒挂的人影,双臂耷拉垂下,全然无力的姿态。
女子轻蔑地扬起眉毛:“你放心,我只是点了他的睡穴,醒来之后,他什么都不记得。”
颜卿恭维道:“进这秦庄如入无人之地,这天下也就只你白蔷一人了。”
白蔷冷艳一笑:“去哪里不是去?这天下本没有什么地方是我进不得的。”
颜卿抬头看着白蔷,阴翳的云将月遮着,风起,枯黄零落的叶沙沙作响,似乎是要下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烂味道。
她突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白蔷款款立在檐端,风动衣衫,姿容绝代,皎皎如月的脸却白得发狠,冷得瘆人:“颜卿啊颜卿,你可知道,秦庄可是给我们下了好大一盘棋,”说着,朱唇徐徐咧开,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秦庄压根就没有什么藏宝图。”
树叶细软的沙沙声转而变得萧萧,颜卿极缓地闭了一下眼,复又睁开:“你说的可当真?”
白蔷居高临下,默不作声,目光扫过颜卿的脸,逡巡良久,唇上笑意更深:“你说呢?”
颜卿攒起眉头:“据我所知,秦笙现下已将三张宝图收入庄中,悉心存放,只等取到最后一张宝图,拼接完整,就可齐齐全全地交送七煞了,为何不再等一等?”
白蔷不耐烦打断道:“颜卿,你还在做梦,且说他没有编出这样的谎话,就算秦庄果真据有藏宝图,他秦笙果真来赴七月之约,又能怎么样呢?白椴华新丧,七煞易主,黑白两道趁乱夹击,楼中人心繁杂,楼内风雨飘摇,诸多不顺,一片零落,可笑他秦笙此时前去赴约,是早料到七煞会是如此光景吗?”
白蔷说到此处,面目阴鸷,眸中精光一闪,步步紧逼:“还是说屠七盟近日什么事都料在了七煞前头,莫不是有人在暗中相助?”
颜卿歪了头,突兀笑了一声:“原来主上在怀疑我?”
白蔷扬了扬眉:“你若想让我信你,不如亲手杀了他,”说着,甜腻又婉转地笑了,“那样还能温柔一点。”
颜卿垂下眼睑:“待在他身边的日子,我看出他武功造诣极高,只凭我一己之力,恐怕杀不了他。”
白蔷阴恻恻道:“颜卿,你到底是不想,还是不能?你不杀他,他便会来杀你,你和他之中只能活一个,正如七煞和屠七盟之间势不两立。”
月色朦胧,鸱吻发出淡淡的青色,白蔷足尖轻轻一点,一片飘叶般从鸱吻上落了下来,绛衣华纱轻舞飞扬,白蔷精致的面容上毫无表情,却美得惊人。
“今天是九月十五?”
“是。”
“饮恨华竟然没有发作,也是奇了。”
颜卿一愣,下意识地抚上胸口,奇怪的很,今夜月圆,按说是饮恨华发作的时候,刀剐之刑,针扎之痛,每每想起,唇牙打颤,汗湿襟背,可她现下却一丝感觉也无。
她不禁一个冷战,莫不是,饮恨华之毒毒入骨髓,这具身体已经行将就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