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野良子其實不大喜歡這類論述,她私心認為自己崇拜老師,完全是被對方的文學才華還有先進的思想撼動了,那種「把血淋淋現實摔碎在人面前」的故事,真讓她十分感動。
「太宰老師!太宰老師來了!」
伴隨以上兩聲呼喚,教室里又起騷動,身穿黑西裝的男子健步走入教室內,他四肢修長、姿態輕盈,容貌更是一等一的好,哪怕是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也可以一眼看見他。
人群像是被摩西分至兩旁的潮水,齊刷刷後退,讓出一條路來。而太宰,他似乎是用腳尖兒走路的,一格一格踏下扁平而寬闊的樓梯,像只輕盈的雀鳥。
「讓各位久等了。」他說,「那讓我們開始吧。」
「我並不是什麼很擅長在群眾面前講話的人,對於已完成的作品也沒有什麼可談的,只能說如果你們有什麼問題,大可放出來討論一二。」
這樣的對話形式,在場的學生都沒有見識過,但很快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就出現了。
「請問太宰老師,文章開頭對於古人迷信的描述,也就是要躲避夜間食人鬼怪的論斷,是不是為了增強古今對比而出現的?」提問的是一位昂首挺胸的男同學,明明身穿和服卻戴水軍帽。
「增強古今對比?」太宰反問。
「孔子曾有教誨』子不語怪力亂神』,西方的科學也告訴我們這世界上不存在鬼怪,走入文明的大正之後,我們自當破除迷信的陋習,而開頭提到的食人鬼,恰恰證明了古人的愚昧無知。」他的話引起滿堂喝彩,「您也是這樣設計的嗎?」
太宰治笑著搖頭,坐在前兩排緊靠太宰的同學發現,他的笑容絕對不是和藹的、慈祥的、充滿包容的笑容,正相反,他的臉上充斥著冷冰冰的譏誚與嘲諷,仿佛在說:
[看,又是一個傻瓜。]
高野良子站在第三排,她的視力很好,以至於也看清了太宰的表情,這讓她一陣心悸。
「首先,不得不向你說明的是,除卻作家的身份,我本人還是民俗學家。很長一段時間內,我並非徘徊於都市,而是在鄉間遊走。」
「正如同安倍晴明、文車妖妃的故事一樣,食人鬼的傳說幾乎是從平安京時代流傳下來的,而根據民俗學的調查方針,一個故事,如果沒有被文人墨客改編為小說劇本大肆傳唱,而是在民間一直隱秘地流行,往往都是因為這個故事具有靈驗性。」他露出了禮貌且克制的微笑,「也就是說,鄉民有足夠的證據支撐推動故事的發展。」
「世界上有許多未解之謎,暫且都不能用科學二字敘述,而我也從來不認為古人就是愚昧無知的,而民間流傳的故事也都出於非科學的迷信。」他幾乎是彬彬有禮地反駁,但尖銳的言辭好像在男學生的臉上抽了十個二十個連環巴掌,「更何況,當你歧視嘲弄他人的無知時,又怎麼知道自己沒有被他人所鄙夷?」
太宰說:「對吧,這位同學。」
寂靜。
第一個問題,就讓教室陷入了詭秘的鴉雀無聲,只有笨重攝像機的鎂光燈還在閃爍伴隨著「咔嚓咔嚓」的聲響,記者們奮筆疾書,早已為太宰治的講座擬了多個話題,譬如《文壇新星竟為神秘學擁躉》《太宰反對大正科學》之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