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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就是河下?」
河下一帶是東京城區內凹陷的盆地,盆地的意思有兩種,一是只地勢上的下陷:從外區來到河下,首先要走過一條長長的,由破舊石板鋪成的樓梯,許多樓梯界面還保留著岩石的殘跡,表面凹凸不平,夾縫裡長青苔,別說是下雨天,就算是大晴天走路時都要分外小心,稍有不慎就會從樓梯上翻滾而下。
第二個意思抽象,卻更加好懂:經濟盆地,人格低谷。
太宰站在台階的最高處,右手手面與額頭齊平,手背擋住陽光,他把鉛筆畫一樣貧窮、破敗、黑暗的棚屋區收入眼底,有的人挑擔、背竹簍,從深淵的地段拾級而上,衣服是殘破的,背是佝僂的,表情是麻木的。
「還有調查的必要嗎?」太宰治忽地轉身對蝴蝶香奈惠說,「我覺得沒有,他們不會在乎這點事兒。」
「我聽說許多窮苦人家會把孩子賣出去換錢,他們就算不至於如此,也絕對差不了太多。」他薄涼地說,「你看,除了你們根本沒人在乎女孩兒們的失蹤。」
蝴蝶香奈惠看著他,表情中甚至沒有不贊同,她說:「不,當然有人會在乎。」她說,「有的父母會在貧窮中賣掉自己的兒女,有的家庭即便是再窮也會願意給自己孩子更好的一切。」
「當我們來義診時,隊伍中最多的永遠是懷抱小孩的父親與母親,他們中的一些人分明受了更重的傷,有嚴重的慢性疾病,卻不在乎自己。」
「我想,你我會聽說有人失蹤就因為他們的父母、兄弟、姊妹還在堅持,希望能夠找到失蹤的人。」
[真糟糕。]
太宰想。
[太糟糕了。]
[她是我最不擅長應付的那一類人。]
如果是更早以前,渾渾噩噩無法死亡的太宰治,或許只會麻木地笑笑,對蝴蝶香奈惠的話不做評價,在看不見盡頭的人生中,他失去了和他人爭辯的力氣,可最近,隨著原始記憶的回歸,目的的逐漸明確,他產生了一點兒變化。
不知道是好還是糟的變化。
他鼓掌道:「你說得真對。」稱讚與笑意不達眼底。
[難以理解,不想理解,也不能理解,同樣是有黑暗悲慘的過往,為什麼不想去報復,為什麼還能露出燦爛的微笑,是如何做到一邊揮刀一邊對鬼同情祈禱?]
[最可怕的事,她不是偽善者——]
[同情與悲憫是真的,想要守護的信念是真的,和平共處的理想也是真的。]
「太宰先生,太宰先生。」他那些充滿厭惡的、堪稱瘋狂的想法,被兩聲親切的呼喚打斷了。
「如果不想笑的話。」對面的女人,蝴蝶香奈惠,她露出了不知道該是包容還是體貼的、真正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