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無憚卻道:“我明知他不是好料,不趁早殺了他,難道還等到他真的做了惡、害了好人才殺他不成?我為了對得起自己的良心,豈不是對不起日後要被他害的人?是我的良心重要,還是人命重要?”
他這簡直就是歪理邪論,可縱然鮮于通口齒伶俐,也頓了一頓不知如何反駁,只好重新抓論點:“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張公子空口白牙便說我弟子忘恩負義,便是包中丞在世,斷案還得講究個證據呢!”
怎麼誰說到斷案都喜歡拿包拯說事,這又不是公堂,我跟你講個屁證據啊,老子殺就殺了,不服你來殺我啊?只是這話不能說出來,張無憚笑道:“這‘忘恩負義、恩將仇報’八個字,不是入鮮于先生門下,最先學到的嗎?”
他這話一出,封不平、成不憂等都不能只旁聽了,華山劍宗各個群qíng激憤,成不憂站出來舉劍道:“大膽小賊,敢rǔ及我華山門庭,今日我定當將你斬於劍下!”
張無憚便聽身後也有拔劍之聲,一扭頭見令狐沖走過來同他並肩而立,手中青冥寶劍泛出幽幽冷光,冷然道:“人家只說鮮于通門下如何,你們劍宗自願拎著屎盆子往腦袋上扣便算了,可別拉華山下水。”
令狐沖頗為奇怪張無憚這幾句話說得簡直自掘墳墓,不似他以往做派,但知他定有深意。既然張無憚有意同鮮于通繼續理論下去,那他便出面接下,不能讓成不憂壞了憚弟謀劃。
成不憂憤而出劍,令狐沖舉劍迎擊。張無憚屈指一彈,使出自風清揚處得來的彈指神通,將兩劍dàng開了。
成不憂只覺劍上巨力傳來,寶劍差一點脫手,後退兩步定睛再看,卻見劍刃被彈碰之處竟然已經豁了一個小口。他再看令狐沖也是拿不穩手中劍的模樣,還當張無憚指力qiáng勁到此等駭人聽聞的地步,面無人色,呆立當場。
令狐沖也搖晃了幾步才站住身形,低頭一看青冥寶劍,他的劍倒是全無損害,仍是認認真真檢查了一遍,嘆氣道:“憚弟,下次可不能如此了,你這一指的力道連花崗岩都能劈開,這寶劍我剛得不久,可經不起這般糟踐,你喊一聲‘收手’,難道我還不聽嗎?”
張無憚肅容作揖道:“是是,下次再也不敢了。還當謝過令狐兄仗義援手。”
讓成不憂差點劍柄脫手的力道是他彈得,可一指將千錘百鍊的jīng鋼寶劍戳豁,這能耐他當真沒有。是令狐沖劍出如龍,飛快拿青冥寶劍在成不憂劍身上戳的。
青冥寶劍何等鋒利,一戳自然會有豁口,蓋因他出劍太快,成不憂其時只顧著後退,並未看到,其餘人等站得遠了,更是看不真切。令狐沖再裝作擔心青冥劍也讓張無憚戳壞的模樣,這般唱作俱佳,看成不憂就再無懷疑,只默默收劍退回隊伍。
這一手神乎其神,顯然也懾住了其餘人等,便連華山弟子都忘了喝彩。四下寂靜中,張無憚又看向鮮于通,笑道:“鮮于先生說起門下弟子去胡青牛處求醫還能說得振振有詞,可是忘了自己對救命恩人胡青牛做過什麼了不成?”
鮮于通神色微變,旋即平靜如常,困惑皺眉道:“蝶谷醫仙胡青牛的大名我只是聽過,卻從未有幸同胡神醫相見,救命恩人云雲,就更無從說起了。”
張無憚笑道:“你不認胡青牛便罷了,只是你扇子裡的金蠶蠱毒,卻不知你肯不肯認?”
鮮于通心下大驚,他手中這柄從不離身的摺扇中暗藏機關,扇柄內藏有金蠶糞土磨成的粉末,乃是苗疆不傳之秘。昔年他同苗疆女子相戀,始亂終棄後便被下了此毒,鮮于通逃離她家中時偷走了這對金蠶,幸得胡青牛熬了三天三夜救助方才撿回一命。兩人義結金蘭,才有後來鮮于通同胡青羊的一段孽緣。
若說胡青羊之事還能是胡青牛告知的,這扇中藏毒之事,他做得十分隱秘,本絕不該有第二個人知曉,莫不是眼前這人當真能掐會算,已將他諸般手段看得通透?
鮮于通在丁勉敗陣後還敢出言,便是依仗著金蠶蠱毒,若是此番能勝了張無憚,那江湖上自會傳他美名,有丁勉在前,輸了也無妨。
此時被張無憚一言喝破,鮮于通不禁慌亂,眨眼間卻已見他bī至近前,下意識將持扇的右手攏在身後。張無憚並不同他硬搶,只一掌拍在他小腹上。
鮮于通身不由主向後摔去,口吐鮮血落回劍宗陣營中。封不平面沉如水,雙手將他接住,見他傷勢雖重卻並不致命便未再理會,一把將摺扇搶過來扣在手中。
張無憚道:“封先生自創一百零八式狂風快劍,乃當世俊豪,只可惜弟子運不旺,得意大弟子早殤;子女運不旺,獨子也早殤——諸多禍端加身,您就沒有想過也許其中另有緣由?”
封不平蠟huáng色麵皮抽動半晌,緊扣住鮮于通兩手,聽他喊道:“師父,弟子自小便在您身側長大,便拿您當親生父親一般看待,您不信我,倒反去信那小鬼?徒兒這柄扇子還是加冠禮時您送的,他說是金蠶蠱毒,您便信了不成?”
封不平將他扔給成不憂,攤開摺扇,見扇面上寫著郭璞的六句《太華贊》。扇子是他贈給鮮于通的不假,可扇柄上卻不該有一個機括。
“……”封不平默然半晌,輕輕扭動機括,向著鮮于通面門催動內力,不多時便聽他慘烈大叫起來。
他神色恍惚,一瞬間整個人都似散了架一般便要跌倒,還是身後叢不棄託了他一把,勸道:“師兄,咱們回山再處置這叛徒!只可憐……”想到師侄和小侄子,一句話說不下去了,咬咬牙把淚憋了回去。
成不憂點了鮮于通啞xué,也紅著眼道:“大師兄,您還當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