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信函來自天鷹教最南端的朱雀壇,張無憚糙糙掃完,又細細看了一遍,確保再無遺漏,雙手一合,將傳書給毀了,方道:“白白提心弔膽了這麼久,余滄海不來找回場子,蓋因他貴人事忙。”
令狐沖見他說話時寒氣森森,心知定是出了事,連忙問道:“他做什麼去了?”
“說來真是巧了,他同我們此行的目的地一樣,都是福建境內。”張無憚抽了個空鞭,催促馬兒快行,嘆道,“咱們還討論憑青城派這般做派還能不能算得上正道呢,余觀主才是當真大手筆,竟然屠了福威鏢局滿門。”
令狐沖這一驚非同小可,失聲道:“可是擅使七十二路辟邪劍法的那位林遠圖前輩所創立的福威鏢局?風師叔祖提起他來,也是稱讚不絕的。”
華山派在北方地界,他還只是聽過林遠圖的大名,周芷若就了解得詳盡了許多,忙道:“若我所記不差,福威鏢局的總部在福建福州內,總鏢頭林震南所娶的乃是洛陽金刀王家的女兒。”頓了一頓,似乎在回憶著什麼,稍隔了一陣才道,“總部少說得有二十來名鏢師,若都遇害了,可真是一樁血案……”
張無憚道:“不是,是總部百來口人,包括車夫、轎夫、挑夫、廚子、灑掃,除了林震南夫婦並他們的愛子,其餘人等全都死了,沒留一個活口。”真狠,他行走江湖這麼些年,除去為禍鄉里的元兵外,所殺窮凶極惡者,加起來也不到這個數。
此話一出,車廂內便是一靜,半晌後令狐沖才道:“便是江湖中劫鏢的,都不會對挑夫等人下手,余滄海這般行徑,真叫人齒冷心寒,福州也非福威鏢局一家,其餘的門派都沒人管上一管嗎?”
“福州本地不過是些三流門派,他們都還得依仗福威鏢局庇護呢,怎敢qiáng出頭得罪青城派?”張無憚道,“還不止如此,福威鏢局全國共十處分舵,八十四位鏢頭,朱雀壇主給我來信時,杭州分舵也被人挑了,整棟房子沒一個活人。”想了一想,補充道,“主事的正是洪人雄。”
令狐沖恨道:“那日我怎麼不一劍刺死他!”
周芷若卻更為平靜,周子旺兵敗後,她隨著常遇chūn四下逃難,什麼樣的慘事沒有見過,問道:“從成都去福建,少說也得三天,算算時間,該是那日咱們同他們起了衝突,後腳這群人便下了青城山。福建和杭州相距甚遠,非一兩日能到,怕青城派是分兵幾路行事。看來這非倉促發難,而是早有預謀的。”
這番分析有條有理,張無憚萬分滿意,大讚道:“妹子好生聰明!”
原來你好這一口,不早說,我也不笨啊。令狐沖忙道:“說來也怪,咱們廢了他兒子的口舌,他不來尋我們的茬,反而跑去福州,是不是覬覦那聞名天下的辟邪劍法,只盼謀得劍譜,學成後向你報仇?”他初來本是心急之下沒有多想,隨口亂說,說到後來,卻又不禁信服了,道,“是了,正該如此。”
“是是,我沖哥最聰明了。”張無憚正色道。
他說得還真不假,張無憚橫豎是不信他同餘人彥起衝突的那天正巧是余滄海準備要對福威鏢局動手的日子,從餘人彥和洪人雄神色中可看不出什麼來。更像是余滄海早就準備好了周密的計劃,正在挑日子,一聽兒子讓人給廢了,自知打不過張無憚,當天便去找福威鏢局麻煩了。
這麼一想,他於此事多少也得負些責任,張無憚早命人密切關注著福威鏢局的動向,因事涉機密,朱雀壇主沒有在信中寫明,也不知他搶先一步將林震南夫婦救下來了沒。他又沒有把自己閹了的打算,對《辟邪劍譜》不感興趣,盡人事聽天命,能救就救,不能救也只好算了。
周芷若和令狐沖跟福威鏢局都沒有什麼牽扯,聽過了唏噓一陣就算了,再有感慨也是別人家的事兒。三人又行了兩日,入了福建境內,取道閩東,來到了目的地。
張無憚站著沒動,看周芷若踉踉蹌蹌幾乎是摔下馬車的,忙道:“周姑娘,悠著點,都找到這裡了,何必急於一時。”
“見笑了。”周芷若苦笑一聲,先跪在那塊地界磕了三個響頭,方才動手刨挖。那個坑很深,她挖了得有半人高,累得氣喘吁吁、頗為láng狽。饒是如此,她也不願意叫旁人幫手,探頭出來,見他二人只站在一旁還真沒動手的意思,感激道:“多謝二位成全。”說罷將一個小箱子給拎了出來。
這箱子比人頭還小兩圈,四四方方的。張無憚並未多想,卻見周芷若遞了過來,他道:“周姑娘拆了便是。”
周芷若搖頭道:“我父親畢生都在為此物謀劃,是你救了我,又尋到了他的第一份寶藏,才能得到這個小箱子,這是屬於你的,請你親自拆開他。”
她意態誠懇真切,張無憚便沒推辭,接了過來,先將小鎖給劈爛,掀開蓋子,卻見有一方淡huáng色布料,包裹著一個數寸正方的物體,上方突起,倒是沉甸甸的。
這形狀很獨特,張無憚先發現似乎是一方印璽,而後一下子就想到了中國上下五千年最出名的那一方。他極輕極慢地吸了一口氣,這才將huáng布扯了下來,這是一方圓四寸的印璽,上為螭虎鈕,下刻八個大字。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張無憚翻來覆去念了好幾遍,手握螭虎,通體舒暢,大笑道,“當真是不虛此行!”莫說他這玉璽簡直是撿來的一般,便是當真三年只顧著對照地圖滿世界亂轉,同這方“天子璽”比起來都是值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