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才嬤嬤一直沉默不語,現在卻忽然開口,謝霖看著她有些渾濁了的眼睛,終於也明白,這樣一個在宮裡呆久了的老人,本因洞悉局面的老人,好不容易離開宮廷,自然不願意再看這種爭鬥。
一人孤身久了,自然想體會一下天倫之樂。
宋梓明貼心地陪侍在她身邊,自然比他謝霖更像個合格的小輩。
謝霖咽下喉中的腥甜,看著最邊緣那個空著的位子,知道自己一旦走過去坐下,今日這一局便是他輸了。
之前他在私底下一退再退,如今眾人面前,也要撐不住了,看著眼前的錦繡榮光,謝霖只覺得疲憊。
當年他嫁進王府,為的是清楚紀淵身邊的異心人。
心裡雖然秉持著這個理由,可謝霖知道自己懷有私心,想著多陪陪紀淵,日久天長總能讓他心軟,回到以前的日子。
可這份私心在時光的磋磨中消磨了,就連那個光明正大的理由,他現在也無力承受。
現在反倒是宋梓明立在紀淵身邊,他謝霖在那二人的對立面。
這家宴,是紀淵的家宴,王府也是紀淵的王府。
他謝霖一人之力微薄,沒有同心同德,怎麼能繼抵抗。
看著這令他無力的場面,謝霖第一次明顯感覺到自己身體大不如常日,已經是夕陽之軀,頭昏眼花的症狀愈發明顯,剛剛喝下去的酸藥汁更是在胃裡翻湧。
謝霖終於沉默地走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台上大戲仍在繼續,三娘教子,中第凱旋。
旁邊宴席也十分熱鬧,宋梓明時不時三兩句調皮話,引得眾人開心。
紀淵一耳朵聽著旁邊人交談,另一半心思全放在了身邊的謝霖身上。
剛剛嬤嬤發話,謝霖沒再堅持地坐了過來,剛一靠近,紀淵便聞到了謝霖身上淡淡的苦氣。
這人總是泡在藥罐子裡,身上帶有藥味也是正常,但紀淵只覺得有些奇怪——往日沒有這樣明顯的味道,也沒有這樣酸,竟然連飯香都遮蓋不住。
他皺皺鼻子,小心地瞥眼看謝霖,離得近了,看的也更清楚些。
往日因為不曬太陽而形成的白皙皮膚,現在看來隱隱泛著灰色,一隻薄唇也毫無血色,神態倒是無異,只是因為臉頰肉少,能清楚地看見那人咬緊牙關的樣子,像是在忍耐些什麼。
今日席面菜品按照常規是宮廷九餚,多的是魚肉豬肘,不過府里大廚做的肥而不膩,也算是適宜入口,就連年紀較大的嬤嬤都對飯菜讚不絕口,可謝霖從頭到尾都沒動幾筷子,撿著菜葉子吃了兩口,便一直在喝茶。
謝霖在用茶水壓自己的反胃。
藥物刺激他食管逆流,只聞著葷腥就想吐,更不要說剛剛回來受了風,現在頭腦昏沉,被台上的戲子一吵嚷,整個人都要倒過去了,現在還能好端端坐在這裡,全憑一口氣——他可不能倒下,那不是親者痛,仇者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