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該上車的時候,謝霖還沒反應過來,被那拉車的棕馬一個噴嚏打醒,這才幡然醒悟。走了?
這就要走了,自己回到滬州去,與紀淵再無糾葛?
他想起昨日自己去見紀淵時,男人比往常更粘人多話,絮絮叨叨講了許多,從穿衣吃飯講到日常作息,像個老媽子一樣格外煩人,可當時自己大約在走神,除了覺得人煩,內容沒有留下一點印象。後來還因著他話多煩人,要提前離開。
當時紀淵說了什麼呢?
「我要回去了。」
「再陪我一會嘛。」
「不,我要走了。」
「真的要走嗎?」
「是的。」
「真的不能再陪我了嗎?」
男人靠在床上,傷痛使他瘦削又蒼白,床幃隱去了午後陽光,更擋住了他的臉。
謝霖立在門口,他聽到自己說不能,然後男人好像嘆了口氣。
「好吧,你走吧。」
之後自己就走了,頭也沒回。
謝霖猜自己在離開時肯定想:反正明天還要來看他,今日早些走也無妨。
倘若他知道那是最後一面,倘若他知道紀淵明日就會將自己送走,他或許會陪他到黃昏,一直到太陽完全落下,在天還未全黑的時候再離開——天黑難辨路,紀淵不會讓他太晚回的。
「我……」謝霖對上正在將腳踏搬出來的小太監,說道,「我要去同皇上告別。」
小太監說道:「陛下此刻正在與朝臣見面,恐怕不能見您。」
謝霖有些失落,小太監又說道:「不過皇上說了,他不知道您會不會在臨行前想起他,奴才會如實轉告,皇上會很高興的。」
日頭剛上到樹梢,行李很快就裝好了,三兩枝雀鳥從這一枝撲棱到那一枝,有些單另,有些湊堆。
「謝大人,上車吧。」小太監掀起門帘,躬身靜候。
車行大路,不過剛剛入夜,便到了滬州,馬車一直將他們送到家,馬夫將棕馬拴在門口的樹上,車靠牆停好,沖阿福交代兩句,便自行離開了。
滬州更潮一些,呼吸著熟悉的水汽,眼前是熟悉的院落,縱然是一路恍惚的謝霖,在腳踩大地的時候也稍微回過神來。
木門推開,屋內卻亮著燈,謝霖有些疑惑,還不等上前查看,便有一人從屋內走了出來,一身黑緞長袍,腰帶松垮,露出大片雪白胸膛,長發披散,形容鬆弛,游筠抬手揉了揉眼角,打了個哈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