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禩是矛盾的,他想靠近,又卻步不前。現在,他信任的幾個弟弟,九弟被遣去西寧,十弟被圈禁,十四弟在遵化守陵,與自己親厚的大臣也都分別被降罪,被貶甚至被誅。只有他被隔絕在京城,在自己最孤絕的時候,她又出現了,可是她會不會又象前兩次那樣消失無蹤,自己還受得住再一次嗎?然而少年時相愛,青年時熱戀,自己一生中最美的時光都有她的相伴,雖然這些年竭力排拒關於她的回憶,可從認出她的那一刻起,往事歷歷,如潮水排山倒海般湧來,才知道在自己心中她始終是特殊的存在。許多無法對人言說的情緒只有在她面前才能宣洩,也相信只有她才能明白自己隱藏在溫和笑意後的傷痛。
允禩開始同小凡交談,態度不再尖銳,他會在小凡面前發泄對雍正的不滿,雖然他的感情還在排拒,卻始終相信小凡不會害他。當她用那曾經充滿熱情,如今滿是悲憫的眼睛帶著憐惜看著自己時,才能肯定,在這世間自己並不是孤單的。兩人小心的繞開一些話題,象老朋友一樣相處。小凡心酸的想,這該是最好的結果了,如歌中所唱:
還記得年少時的夢嗎,象朵永遠不凋零的花
陪我經過那風吹雨打,看世事無常,看滄桑變化
那些為愛所付出的代價,是永遠都難忘的啊
走吧,走吧,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
又一天,允禩過來,滿面陰狠,說:“他不顧手足之情,我就先讓他嘗嘗這苦果。”小凡驚問:“你幹了什麼?”允禩有些幸災樂禍:“他太偏心弘曆,有人就不樂意了,我不過是推波助瀾一下而已。”小凡驚跳起來,急切的揪住他:“不,你不能害弘曆。”允禩終於見到小凡情緒有了大波動,卻是為了仇人的孩子,心中有了懷疑,更是憤怒:“為什麼?”允禩緊緊相逼,小凡忍著不堪告訴他:“弘曆是你的孩子。”允禩呆在那裡,不能置信,小凡一字一頓的重述:“是真的,弘曆是我們的孩子,你快去救他。”允禩驚醒過來,到門外叫過李文德,下了一串指示,李文德帶人沖了出去。
允禩轉身回屋,攥住小凡,滿臉的震驚,嘶啞著聲音:“你把話說清楚。” 終於,隱秘的傷口被血淋淋的撕開,小凡努力用平淡的語調敘述了那一年的幽閉歲月,聽在允禩耳中卻如驚濤駭浪,憤怒、仇恨、悔恨、心疼、不舍···各種情緒在他眼中交織,緊緊抱住她,允禩在她耳邊用痛楚的聲音說:“對不起,小凡,我不知道你受了那麼多苦,你放心,我一定會報仇的。”小凡感覺有滾熱的液體滴落在自己身上,他哭了,以往再被雍正羞辱也沒見他掉一滴淚,卻為了她和孩子落下了。小凡感覺到這男人深切的哀慟,止不住也淚如雨下,兩人緊緊抱在一起,胸腔中曾死去的部分又開始復活了。
小凡不願報仇,強權讓她吃了許多苦,她憎惡那些擅弄權術的上位者,但她被命運嚇怕了,知道自身的渺小,所以只想遠離那些權力爭鬥,想要平靜的生活。她勸允禩:“不要報仇,弘曆不就是對他最大的報復嗎?你只要想他忙半天都是為了我們的孩子,心裡就會好受一點。”允禩萬般不甘心:“他害我們一家分散三地,一別就是十幾年,此生也不知能不能相認,叫我怎麼忍下這口氣?”小凡嘆息:“事已至此,再爭有何益處,難道告訴他弘曆的身世,好讓他斬草除根嗎?弘曆自有他的造化,只要我們自己知道,遠遠看他幸福就好,何必計較名分?”允禩想到嚴酷的現實,如果自己有所動作,也動搖不了雍正的地位,只會損傷大清根基,徒然害了弘曆,那個無緣的兒子。罷,罷,罷,時不予我,奈何,奈何,從此後只看他為人作嫁吧。
自此,允禩不再提報仇的事,然而虜妻奪子之恨終難平,在雍正與其子弘時之間造出嫌隙,讓他們骨肉相忌,最後弘時被雍正處死。
自允禩知道小凡離開的真相後,他更憐惜小凡,不肯再讓她縮回那殼裡,在政治上他已完全灰心,將全部的熱情投注到小凡身上。小凡躲進神佛那虛妄的世界,企圖找回平靜,卻發現宗教從來沒給過自己真正的平靜,自己以前無波無瀾只是以為心死了,當他挾著熊熊情火靠近時,自己又燃燒了,夏花秋葉重新又有了顏色。
中年人的戀愛如同老房子失火,一發不可收拾。兩人相守在一起,細述別後的各種悲歡,互慰傷痛。他們都曾經被傷害,都經歷過生死劇變,知道生命的無常,如今這飄搖的小世界也不知能存在多久,本著已到盡頭的心,拋開顧忌和憂慮,竟迸發出比年輕時還要絢爛的熱情。
然而小凡不能無視嫣翠的存在,允禩艱難的歲月與她扶持而過,雖然沒有愛情,也有份相濡以沫的親情,所以小凡忍著心中的嫉妒,勸允禩要對她好一點,他們夫妻的緣分也就一年多了。允禩對嫣翠也有愧疚,自己得意時不曾在意她,夫妻和睦時正是自己失意時,而且自己的心從沒放在她身上過,想起來自己虧欠她良多,帶著補償的心理,對她加倍溫柔,只是不再同寢。又心疼小凡的退讓,直把顆心掰成兩半,才發現齊人之福不是每個人都能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