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满……”他的小臂上、手指上,全都是透血的伤口,不知道是发脾气砸东西的时候弄伤的,还是自己咬的,或者抓的,“母亲说,要把芝麻赔给巫溪晨。”
啊……
巫溪晨一杆一杆把黑马活活打死的景象,与宗岩雷捧住芝麻的脑袋轻轻磨蹭的景象在眼前交错出现,我尝试着像以往那样牵动唇角,笑着说两句好听的话,却发现自己如何也无法控制僵硬的脸部肌肉。
“我,我去偷偷把它放了……”
放进林子里,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晚了,他们已经送去了。”他的声音平静到毫无起伏,透出一种宣泄过后的力竭。
我一下子哑声。
“姜满,母亲说我不该反抗。所以我确实是个野种,一个一身烂肉的野种……是吗?”
到底也伺候了他三年,他这状态明显不太对劲,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触手微烫——他发烧了。
发烧对于宗岩雷来说也算是家常便饭,我感受了下他的体温,不算特别高,应该是情绪太过激动才烧起来的,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当然不是。”我轻轻扯过他的胳膊,让他枕在我的腿上。
他安安静静地躺下,双眸半睁着,像是在凝望我,又像是目中无物,什么都没在看。
“我活不到成年了。”他一点点阖上眼帘,似是终于认命,陡然间为自己判下了这不幸的“夭折”谶语。
后背很痛,痛到冷汗不止。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当下最应该做的,是起身呼叫清洁和医生,然后再喂自己吃一粒强效止痛药。可彼时彼刻,我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让宗岩雷枕在我的腿上,继续着我们彼此都明了的、荒诞的谎言。
“没有,你一定能长命百岁的。我很健康,我可以把我的命分给你。”
他轻笑了下,有点不屑:“我才不要你的命……”
“我才不要……”
他声音渐低,没多会儿便呼吸平缓,沉沉睡去。一时,四野阒然,废墟般的屋子里,只余我们两人轻浅交织的呼吸声。
进宗家以前,贵族是个群体。他们高高在上,声色犬马;他们奢靡度日,将沃民视作蝼蚁。进宗家后,贵族成了个体。他们也要逢迎巴结,讨好奉承;他们亦是身不由己,活在家族桎梏之下。
门第之外还有门第,贵族的上面还是贵族,金字塔层层堆砌,铸就一个人吃人的社会。
由这天开始,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原来,平民和贵族,也没有什么不同。
几天后,巫溪家传来消息,芝麻因骑乘时受到惊吓,致使巫溪晨跌落马背,送去的第二天就被他打断四肢,弃于马厩内等死。那匹总喜欢冲人摇尾巴,会向小狗一样奔向人类的小马,足足被剧痛折磨了两日,方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得知这个消息,我第一时间将平日里能接触到宗岩雷的那些仆从都叮嘱了遍,让他们小心说话,若宗岩雷问起,就答没听说什么芝麻的消息。
所幸,病好后的宗岩雷就像是彻底忘了这回事,再也没有提起过芝麻。这个秘密便也就此埋藏在我的心里,就如同其它大大小小的秘密一样。
第19章 欲使其亡,必使其乱
“医疗,快过来!”
宗岩雷利落下马,几步的功夫,解开头盔与球杆丢到一旁,单膝跪到了唐宇身侧。他瞥了眼唐宇的膝盖,视线自我脸庞冰冷地划过,随后沉着脸抓住唐宇的胳膊将其一把拉坐起来,靠到自己身上。
唐宇痛呼一声,脸更白了,但就算这样,他还是准确地握住宗岩雷的手,夹起声音:“好痛!救命,我的腿好痛……宗先生救救我……我、我是不是快死了?”
宗岩雷挣开他的手,抬手示意担架进场:“你省点力气别说话就没那么痛了。”
“怎么样?伤得严不严重啊?”
“今天怎么这么不顺利……”
“来搭把手,一二三……”
更多的人围拢过来,簇拥在宗岩雷与唐宇周围,我见帮不上什么忙,渐渐退到外围。
“嘶,你下手真狠啊。”沐小姐双手环胸,与我并肩站在一起,望着众人将唐宇七手八脚抬上担架,嘴上说着我真狠,语气却十足幸灾乐祸。
“姐,我不是故意的。再说了……”我同样双手环胸,“我是沃民。沃民不会骑马,球技不好,也情有可原吧。”
她连连点头:“是是,情有可原。我作证,之前唐宇那下是意外,你这下更是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