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宗,你以后想当什么?你脑子聪明,感觉做什么都不会太差。”她吃得两颊鼓鼓囊囊,乍眼一瞧,特别像只仓鼠。
“我?我想当……”宗岩雷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比海员还要疯狂的答案,“我想当赛车手。”
如果是别人听到这样一个不切实际的职业,哪怕表面不说,心里多少也会觉得宗岩雷在异想天开。毕竟任谁都能看出,他的未来一片黯淡。
“赛车手啊,”但易映真不是别人,这位并不推崇苦难的净世教主教由衷地相信,人类生命远比这世界的任何其它物质都要坚韧、强大,“这职业不错,适合你。你小子胆子大,胆子大的人开车就好。小姜呢?你有没有想过要做什么?”
将沙拉拖回面前的动作一顿,我没想到还有我的份儿。
我是宗家的奴仆,她却问我想做什么,这难道还能由我说了算吗?
“少爷在哪儿我在哪儿。”反正也不可能成真,我直接选了最为稳妥的答案。
我以为老太太听了一定会觉得敷衍,摇头让我重说,没想到她笑眯眯的,竟不觉得这回答哪里奇怪。
“不错不错,在一起,互相也有个照应。既为心中所爱,便当一往无前,百折不回。”
似乎在她眼里,无论是怎样的梦想皆值得肯定,只要是出自她所珍爱的学生之口,那一切都是“不错”的。
“啪!”
宗岩雷手中的叉子突然掉到了地上。
“我叫人拿新的来。”我抬手招来侍从。
宗岩雷拇指摩挲着手里的刀柄,有些恍惚地回过神,脸转向身旁易教授,笑道:“是,没错,每个人都应该为了自己的爱好一往无前,百折不回。另外……”他往下看了看,“我只是视力不好,还没有瞎。教授您能不能别再偷我吃的了。”
“噢哟嗝……”老太太捂住嘴,没忍住打了个嗝。
用完餐,她告诉我们她受教宗指派,要出一趟远门,叮嘱我们两个要好好上课,好好吃饭。回来时,她会为我们带回当地特产美食。
听了她的话,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看来教宗也受不了她,想让她离开白玉京一阵了。
那几天校园里总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氛围,并非源自学生之间,而是教授间彼此的暗涌。
自从易教授公开反对“超越世纪计划”的那一刻起,她便毅然站在了整个净世教的对立面。作为一位在信众中声望极高、深得人心的主教,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民间的情绪。倘若她持反对意见,民众对神经导航舱的存在也必然会心生疑窦。
宗岩雷说她是螳臂当车,这话一点不假。然而,正如她自己所言,既为心中所爱,便当一往无前,百折不回,纵使……希望渺茫,注定孤军奋战。
“拜了孩子们,回头见。”她一人给了我们一个临别拥抱,随后背对着我们挥了挥手,如同一抹被风裹着的火苗,灵活地穿过众人,消失在餐厅内。
那天直到晚上回到宿舍,宗岩雷都没怎么说话,垂着眸,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进浴室前,他坐在床沿,等我洗完澡出来,他仍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少爷,怎么不睡觉?”我在他面前蹲下,动作轻柔地执起他的手查看,“哪里不舒服吗?”
宗岩雷不答,抽回自己的手,沉默着探到我的脸,从眉眼开始,指尖一点点往下摸索,勾画我的五官。
我一动不动,任他碰触。
眼睛、鼻子、嘴……他摸得很慢,仿佛要将每一处细节都经由双手刻进脑海。
抹过柔软的下唇,他的手来到我的脖颈。双手合围,拇指按在喉结上,微微下压,我立马感觉到一股不适的窒息感。
“我去哪儿你去哪儿?”那双逐渐被淡淡白雾覆盖的双眼,毫无焦距地“落”到我的脸上,说话时,他手上的力道仍在不断加重,“我死了,你也陪我一起去死吗?”
当时我在想些什么?
屋子里的光线,他手上的温度,还有空气中沐浴露的气味,那天所有的细节我都记得,可唯独那一刻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奇怪地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我只记得,我因为人体本能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却没有将他扯开。
“好啊,我陪你一起死。”我哑声冲他笑了笑,笑到一半想起来他看不见,下一秒便敛起笑意。
脖颈上的力道一点点松开,宗岩雷侧了点脸,像是要将我的话听得更清楚一些。
“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