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驶前方的仪表台上,先前始终处于死寂的电子计分器忽地闪动了一下,跳到了“10”。
宗岩雷猛地踩下刹车,扭头看向我,那凌厉的眼神几乎要在我脸上剜掉一层皮来。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将车缓缓靠边停下。谭允美他们的车紧随其后,同样停下。
一辆接一辆染血的赛车呼啸着掠过我们,消失在道路转角,直到再也没有后车。宗岩雷下了车,环顾一圈赛道,最后朝一个方向走去。我跟着下了车,接着是谭允美。
“以悠怎么样?”我看向副车,只看到以悠趴在仪表台上,身体一抽一抽的。
“吓哭了。”谭允美耸耸肩,“他胆子很小的。”
宗岩雷找到了方才的“10分”。他脱掉头盔丢到一旁,蹲下身,试图去抱那个还有微弱气息的孩子,可才托起对方的身体,血水混合着内脏就从裂开的腹部淌了出来。因为积分高,这些孩子俨然成了被重点“照顾”的对象。
一块碎石猝然砸中宗岩雷的额角,鲜血顺着他的面孔滑落,最后滴到下方的孩子身上,与对方的血混作一团。
我挡在他身前,看向碎石的来处,发现是一个满脸是泪的青年矿工。
他站在距离我们五六米处,瞪视着宗岩雷的红色双眼里全是刻骨的恨意:“恶魔!”
不等我说什么,他就被同样幸存的同伴慌乱地拖走。
再回头看向宗岩雷,就见他怔然注视着自己怀里的孩子,而那个孩子已经失去了最后的生机。
“他已经死了。”我蹲下身,轻声说。
“我知道。”他轻柔地放下那团血肉。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次,这次语速更慢,也更沉重。
站起身,他看向灰黑色的天空,鲜血融进他的眼睛里,使他半只眼睛乍一看,像极了沃民的红。
“基于我的教养与底线,我拒绝继续这场比赛。”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太阳神车队,申请退赛。”话音落下,直接弹出了神经导航舱。
我紧跟着弹出,视野在一阵眩晕后重新回归到现实。
宗岩雷已经先一步掀开舱体跨了出去。没有等我,在满场的嘘声与主持人惊疑的呼唤声中,他径直往后台走去。
我追上去。一路上,仍在运行的神经导航舱一排排亮着幽蓝的指示灯,没了我们,比赛照常进行。
“出去!”一进休息室,宗岩雷便爆发出一声怒吼。
工作人员、医疗人员、造型师……所有人几乎是本能地动作起来,谁也不敢多停留一秒,生怕被卷进眼前已经颇具规模的暴风中心。
门合上的瞬间,休息室里只剩下我和宗岩雷两个人。
我静静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经验来说,这是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他粗暴地扯松领带,将那件被雨水浸透的西装外套脱下来,全程没有看我一眼。
“少……”
我才说一个字,他的外套就朝我丢了过来。
我不敢躲,湿冷的布料兜头罩下,鼻端是淡淡的烟草味,视野霎时一片昏暗。
“这是第几次了?”他的质问隔着外套传到我的耳朵里,带着显著的怒气。
我把外套从脸上扒下来,涩声道:“我只是想让你赢。”
“赢?”宗岩雷一步步走近,皮鞋在木地板上发出直击人心的声响。
到我面前,他伸出手,一把捏住我的下颚,力道不至于疼,却足够我无法回避他的视线。
“但你明明知道我厌恶这种事,你都知道。”
“对不起。”
我半仰起头,这次道歉可谓诚心实意,奈何对方并不买账。
“有时候我真是恨不得割掉你这条舌头,看你还怎么骗人。”他目光阴鸷地盯着我的下唇,似乎真的在思考这种可能性,“如果知错不改,只是一味地说‘对不起’,那这三个字和被嚼烂的口香糖有什么区别?又有什么价值?”
我垂下眼,没有反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