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什么?
四周,景物开始在视野里坍缩。蓬莱越来越小,整片大陆最终凝为一张平面的地图。而后,地图继续收缩,海岸线弯曲收拢,山脉与平原渐渐连成一体,我看见了一颗蔚蓝色的星球。
它安静地悬浮于无垠的宇宙之中,缓缓自转。表面覆盖着洁白的云层和深邃的海洋,美得令人难以相信那里竟居住着一群嗜血好杀的生物。
我想要的……
繁星开始绕着我顺时针旋转,像一锅被搅动的粥,拖出长长的光尾,汇聚成一个又一个巨大的、令人炫目的金色漩涡。
光明一点点填充黑暗,扩张到极限。终于,一阵耀眼的白色闪过,我明明没有“眼睛”,视线却还是模糊了一瞬。
随后,一切骤然喧嚣起来。
耳畔掠过几声清悦的鸟鸣,鼻尖萦绕着春日独有的馥郁花香。暖融融的阳光自天际洒下,将裸露的肌肤晒得微微发烫。方才还近在咫尺的蔚蓝星球,竟化作一朵蜷曲含苞的素白月季。
眨眼间,我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繁花似锦的院子里,有了双脚踩在泥地上的实感。
院子不大,一座半圆的拱门爬满了生机勃勃的白色月季,花瓣饱满,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象牙色光泽。拱门之下,鹅黄色的郁金香正值盛放,一朵朵宛如托着金杯的精灵,轻盈而灵动。而院子的最深处,是一大片蓝紫色的鸢尾,花朵犹如一只只蝴蝶,在风中轻轻摇曳。
这是什么地方?天堂吗?
我顺着花径往里走,当转过拱门时,呼吸猛地一滞。
院子的正中央,有一架木制的秋千。秋千上,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地面,百无聊赖地来回摇摆着,银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我不敢说话,不敢走近,甚至不敢用力眨眼。生怕一个不慎,这颗虚幻的肥皂泡就会破裂,这个人就会消失。就像无数个从梦中惊醒的夜晚那样,无论怎样哀求挽留,触到的也不过是冰冷的空气和无边无际的黑夜。
所以我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双眼一错不错地、眷恋地注视着对方。
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侧过脸,停下了动作。
“嗯?你来了怎么不出声?”他发现我,抱怨着从秋千上起身,语调是一贯的慵懒低沉,“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他转过身来,那双同时拥有蓝色与绿色的眼眸美丽得令人屏息,其中没有憎恶,没有痛恨,没有愤怒,亦没有任何我畏惧的情绪;唯有久别重逢的欣喜,以及那温柔得足以将人溺毙的深情。
我咽了一口唾沫,迈开步子走向他。起初还能慢慢挪步,后来越走越快,到最后几步,几乎是奔跑着扑进了他的怀里。
撞击的力度很大,以至于带着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轻笑着,温热的吐息喷洒在我耳廓,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紧贴的胸膛传递过来,无一不在安抚我躁动惶恐的灵魂。
“这里是地上乐园吗?”我把脸死死埋在他的颈窝里,贪婪地汲取他的气息,“你没有过勒特河对不对?你……一直在等我?”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姜满,现在……你知道该怎么选了吗?”他蹭了蹭我的发顶,含笑道,“你这么聪明,应该不会重蹈覆辙了吧。”
我想要的……
我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恨不得肋骨与肋骨交错咬合,血肉相融,从此再也不必分开。
“对不起……我病了……那五天、那五天我不知道……”我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自顾自地倾吐着曾以为再也没机会说的话,“你疼不疼……冷不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放你一个人,我不该离你那样远……”
我闭上眼睛,眼泪夺眶而出。
“我把金恪杀了,把楚寰也杀了……我替你报了仇,你、你别生气了好吗……”
喜悦、痛苦、悔恨、酸楚……所有我以为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磨平、枯竭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全部爆发。我像个迷路了半生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我当然希望沃民能够平等自由,这世间再没有高贵和低贱之分,所有人都能活得快乐有尊严。可这些更像是我必须要去做的,而不是我“想要”的。
“我要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
所有的层层伪装、所有的步步算计、所有的理性至上和宏大叙事……在这一刻,在感受到宗岩雷体温的这一刻,全部碎裂成泥,露出了最底下那个小得可怜的、脆弱的、千疮百孔的私心。
“你、你哭什么?”宗岩雷显得有些错愕,有些慌乱,“等等,你让我看看你的脸。乖,先松开我……”
“我爱你。”泪水浸透了他的肩膀,我的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我爱你……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