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求生之时,多半是什么好话都肯说的。至于日后是否真能践诺,那就端看个人了。
马超年少,急切间能讲出这样一番条理分明的话来,一改方才桀骜不驯的面貌,算得上超越年龄的成熟了。他看出了自己已置身死地,也看出了眼前的少年皇帝对他不怀恶意,所以会如此出言一试。若非看出小皇帝的善意,马超也不会冒着更受折辱的风险,当下就讲这样一番话。
刘协听完,含笑道:你有此心,便不枉朕昨夜火里雨里去见你。
马超听他语气温和,心中一松,只觉自己活了一半,待听明白了,不禁又默然腹诽那山火难道不是陛下您自己放的?
皇帝发话接纳了马超,周身氛围都随之一松。
淳于阳收起长剑,拍着马超的背,笑道:咱俩也算不打不相识了!
马超勉强一笑,虽然活了命,但到底心情沉重。
曹昂笑道:马小将军还不谢过陛下?
马超行礼,起身时抬眼望向小皇帝,却见他不过十三四岁年纪,若是在边地,恐怕只能给强健的武士牵马。怎得在这长安城中,不管多么勇壮的武士,个个都对这小皇帝毕恭毕敬。他想到昨夜那场疯狂的山火与对朝廷军队来说恰到好处的大雨,不禁心中生疑,汉人神神道道,莫不是这小皇帝真有呼风唤雨的本事?
马超心底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旁人自然不知。
淳于阳道:还真叫我说中了,咱俩如今同朝为臣,都是陛下的将领了。我往后找你切磋,你可不许推脱。他败给马超之后,始终情绪低沉,直到此时才略见回升。
马超心里有事,嘴上只道:这次比试,那是陛下发话,我不得不与你敷衍。若以后再找我,却需看我心情。
淳于阳哼了一声,道:好在陛下愿意用你,免得我还要去找你的族人来杀。他方才曾以杀马超族人为威胁,要马超与他比试。
马超听到此处,心中一动,抬眼又看向小皇帝,道:陛下,我父亲那边的兵与朝廷的不同,原不是他自己能说了算的他这是担心小皇帝收了他只是个开头,万一小皇帝要他去说服父亲归降,那可就大大不妙。
马超只说了一句,刘协便已懂了他未说出口的担忧。马腾与韩遂那边名义上是主将,实则底下十几个首领,各领部族,有利则合,势颓则散。
刘协摆手,却不提边人军制不同,只笑道:朕若为了你父亲手中几万兵,却叫你里外不是人,将你逼走了,那岂不是买椟还珠?你放心,朕没那么傻。竟是说马超一人,抵得过数万精兵。
纵然马超年少轻狂,却也万没料到皇帝如此看重自己,不禁心头一热。
忽然近处的士卒让出路来,却是皇甫嵩接到消息,匆匆赶来。
刘协便道:淳于阳,你领着马小将军去歇息,明日再带他来宫中见朕。朕过去同老将军说几句话。
淳于阳答应着,望着皇帝远去的背影,撞撞马超肩膀,带着点别扭的热情,道:喂,你知道陛下说的买椟还珠是什么意思么?哎,你别走啊。我是说你边地长大,可能对成语俗语没那么熟悉,你要是不懂,我可以给你解释啊
马超脸色发黑,从牙缝里挤出俩字来,闭嘴!
哎,你别走那么快你走错路了!这边才是回宫的路,今晚你住我隔壁如何?当然你想住一个屋讨论剑术,我也没意见淳于阳忙带人跟上马超,一来是防他走脱,二来也是拜师学艺。
而另一边刘协在皇甫嵩陪同下,大略看了一番战俘营中情形,与已经空荡荡的马厩。
皇甫嵩道;方才温侯来过,将俘获的西陇战马都带走了。
刘协微微皱眉,道:朕不是说叫他给你留一千战马?
皇甫嵩攥着白胡子,平和道:温侯说等下叫人换营中一千战马过来,给老臣这里补足。
西陇战马精良,吕布全数带走,再另外将自己麾下的劣马换下来一千匹,递给皇甫嵩。以皇甫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行事准则,多半也不会将事情闹大。然而皇甫嵩也不傻,因此听说皇帝亲来,忙就赶过来,领着皇帝视察一番,吕布的行径自然逃不过皇帝的眼睛。
吕布这等行为,虽不是蛮力明抢,却也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
这也正是刘协为他哀叹之处。
刘协便道:原来如此。仿佛并不在意。
皇甫嵩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仍是语气平和,转而说起战俘的安排。
然而君臣两人,里子里都是老谋深算的,也都知道越是平淡简短的话语里,藏着的事情也就越深远重大。
吕布对这些一无所知,忙了一夜,捉住了作乱的胡轸,报了当初必斩一青绶的仇,未央殿争三辅之地,又好好恶心了一把王允,狠狠出了口恶气,而后再往自己帐下拉来了几千匹西陇良马。
好事接二连三,吕布快活极了。
围城之困既解,西陇军也散了,长安城眼看旬月之间,都不会再有战事。吕布回府之后,便饮酒松快起来,酒后看美人,别有风情,盘算着往三辅之地去后,如何在周边盘剥劫掠,增强自己兵马,不禁越想越是乐陶陶起来。
柔夫人陪他看了一会儿歌舞,道:大人,阳安大长公主那里有邀约,您说妾身还去么?
吕布不以为意,道:你自去便是。他仍是盯着堂下起舞的几位美人,柔夫人能与阳安大长公主交好,他也是乐见的。
柔夫人便退出来,直到出府上了马车,却也不见身边服侍的丫鬟黄莺儿。她便问左右黄莺儿何在。
左右相顾惶惑,显然不敢得罪黄莺儿,最后只道:莺儿姐姐早起出角门买花去了,一直也没回来。
柔夫人冷笑道:连你们都来骗我。她如今要买花,哪里还用亲自去?早有你们这些会巴结的,跑着去给买来了,不用她走一步地。
左右便都垂首不作声。
柔夫人到了阳安大长公主府上,余怒未消,虽然笑着遮掩,然而哪里瞒得过阳安大长公主的眼睛。
刘华执着柔夫人之手,细瞧她眉目神色,笑道:是哪个惹恼了妹妹?该不是将军新纳了美人,叫妹妹打翻了醋瓶子?
刘清在旁嗑着瓜子,也学着姑母的样子,打量着柔夫人,笑道:若真为这事儿,我帮你去说温侯。她总还记得吕布是个老实人,通情达理还会聊天。
柔夫人心里这桩大秘密埋了太久,虽然不敢对人言,却终是忍不住要露点口风,叹气道:我也不怕两位殿下笑,实在是身边的婢女猖狂,都怪我素日太过宠惯,只当自己妹妹般疼爱
而柔夫人口中妹妹般疼爱的黄莺儿,此刻正在城郊一处道观厢房里,紧张不安地等待着。
门板轻微一动,走进来一位五十如许、深衣高冠的清瘦男子。
正是尚书王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