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清低头看着微微红肿的食指,原并不如何疼痛,然而身边人都这样紧张,倒又像是出了大事一般。她眼里夹着羞恼的泪,一时没想好要不要任它流淌出来。
刘协此时润过了喉咙,见状失笑,道:你们都散了。皇姐又不是三岁小儿,就是真跌一跤,这泥地松软,还能伤了不成?不过狼狈些罢了。
刘清便也破涕为笑,撵走汪雨与匆匆赶来的宫女,仍叫孙平赶牛,重又握住犁柄,道:你们别都围在这里,倒像出了什么大事儿一般。她这才看向还站在一旁的青年男子,见他灰衣短打扮,也看不出身份,浓眉黑眸,长得倒是挺精神,道:我方才就算摔一跤,都没你拎我那一下拽得我胳膊疼。
张绣一愣,没料到长公主非但不谢他还要怪他。
他忙垂首道:臣唐突心中连道,坏了坏了。
刘清不以为意,一摆手道: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你来帮我压着犁柄,别叫它再翻起来。
张绣又是一愣,快步趋前,道一声得罪,站在长公主侧旁,伸手,与长公主一前一后按住了犁柄。
刘清原是个自来熟,一面犁地,一面同张绣说话。
一行地犁完,张绣姓甚名何,年龄职务,籍贯来历,可有婚配,性情大概,便都给刘清摸清楚了。
刘协见张绣向刘清献殷勤,只远远看着,隐有思量。
阳安大长公主刘华带着柔夫人等女眷,备下麦饭,见众人忙完,便呈上麦饭。
从前人都是用羹饭,后来面食传入中原,人们学会了将麦米碾成细面,再做成美食,饮食也就精致多了。在这之前,如小麦之类的食物,都是像做米饭一样,只脱了外壳,便蒸熟了吃的,滋味可想而知。
如今虽是乱世,然而此时能入濯龙园的官员,在家总能吃些汤饼,用的仍是精米细面。
这等粗糙麦饭,自然有些难以下咽。
刘协先端起碗来,底下人只好跟着扒饭。
刘协看众人皱着眉头、伸直脖子往下咽的样子,虽然自己也觉口中麦饭粗粝,仍是细细咀嚼后咽了下去。
一碗麦饭用完,刘协将空碗递给汪雨,道:朕与诸君,说起来尊贵,然而究其根本,原是不事生产之人,全凭百姓供养。我等每日用的精米细面,还要挑剔饮食,多好远方之物。供养我等的百姓,每日能有这样一碗麦饭,却已殊为不易。多的话朕也不必再讲,诸君都是饱学之士,圣人的书里也都写着的。
众人听了,心中各有思量。
伏德见母亲皱眉细咀,知她牙口不好,因悄声道:母亲,给儿子吧。陛下不会怪罪的。
阳安大长公主不语摇头,慢慢将一口麦饭都咽了下去,才轻声道:难道我是怕陛下怪罪么?
伏德望着母亲。
阳安大长公主望向皇帝,感叹道:祖宗都看着的。
她原是桓帝长女。桓帝驾崩无子,才有了灵帝继位。灵帝崩,而有少帝刘辩。董卓入洛阳,更立新君,而有刘协。
阳安大长公主这一生,经历了太多起伏,才等到一个刘协,以继先父之志,以承大汉天下。
一时用过麦饭,众人散去,伏德要跟随在皇帝身边。
阳安大长公主刘华起身迟缓,柔夫人与刘清忙一左一右扶住她。
刘华左右一望,道:你们年轻,还能看到好时候。
刘清笑道:姑母这是怎么了?十八岁的人说这等话作甚?
众人都笑了。
刘华又向柔夫人道:听闻温侯不日启程,你我相交一场。我设宴送你,你来不来?
柔夫人忙笑道:大长公主给妾身设宴,妾身何德何能?只明日将军要带我出城,别的时候只要殿下发话。她很愿意离开长安,离开这个掩埋了她亏心事的地方,因此神情雀跃。
出城?阳安大长公主笑道:这就要离开了长安了。怎么还赶着这两日出城?
柔夫人粉面含羞,在阳安大长公主耳边低声吐出两个字,求子。
阳安大长公主了然,笑着拍她手背。
刘清见她俩笑得神秘,不解追问道:怎么啦?我没听到柔夫人你也告诉告诉我呀!
于是阳安大长公主与柔夫人笑得越发欢快了。
柔夫人笑叹道:还是我那婢女告诉的好地方。从前原是我误会她了。
阳安大长公主听在耳中,心神一凝,仍是笑着,没有再说什么。
另一边淳于阳揽着马超肩膀,指着在前面与皇帝同行的吕布道:瞧见没?那就是温侯,你不是一直想会一会么?
马超抬眸,看向小皇帝身旁那健硕男子的背影,道:他就是朝中第一猛将了?
淳于阳笑道:你好大的口气。
马超年少勇健,困在长安走不脱,也不甘只做一员小将。在羌地,要成为最强勇者,最快的途径便是打败原本的最强勇者。
两人正在说话,张绣从旁过来,笑道:淳于校尉,马小将军,换了衣裳要去哪儿?他在朝中没有根基,便要先与年龄相仿的武将们交好。
淳于阳看他一眼,笑道:原来是张小将军,今日好一出英雄救美。
张绣不好说什么,只腼腆一笑。
淳于阳想到皇帝的交待,便道:我们俩正要去东山野猎,输了的人出一匹好马。你敢不敢来?
张绣正愁不得法融入,闻言忙笑道:走走走。我若输了,愿出两匹西凉好马!
三人便出了皇宫,张绣与马超各领亲兵十数人,淳于阳独领精兵百人,同往东山而去。
王允却还在宫中,不是他走得慢,而是他换完衣裳出来,就给众人围住了。
尚书掌百官万事。
一应大小事务递到朝廷,没有尚书首肯,都无法定夺。
等围着议事的百官终于散去,王允扶着廊柱,望着擦黑的天色,有些疲惫。
闵贡上前道:大人,再不走,宫门可就下钥了。
王允微愣,道:温侯可出宫了?
闵贡道:温侯去了未央殿,还没出来。大人要等温侯一起?
王允又是一愣,皇帝竟留吕布到入夜时分。他慢慢往宫门外走去,道:不必。我原想着温侯外地赴任在即,同僚一场,送一送他。陛下与温侯师生一场,自然有许多话要说。他顿了顿,看向闵贡,道:你在我这里,怎么不去皇帝身边伺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