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沉默听着。
这倒并不是什么高明的计谋。
羽林卫的衣裳,他们从哪里得来的?刘协只这一条不得不问。
冯玉道:只是打眼一看像是羽林卫的衣裳,臣后来仔细看过了,并非宫里的东西,是外面仿制的。
淳于阳道:外面如何能仿制这宫里的东西?
刘协摆手道:贾府未倒之时,比宫里的声势还要富贵。府上的绣娘匠人,恐怕也不输宫中。
淳于阳便转而道:原是要捉活口的,可惜一个跳崖,如今还在打捞尸首山地路杂树多,也未必还能找到尸首。另一个见事败便自刎了,只带回来了尸体。倒是主事的那个姓许的,给捉了活的,但是他如今不肯开口,还要再审。守山的士卒已是都交待了只是他们知道的也不多。
刘协轻轻点头,道:苏危呢?
淳于阳道:这半个月把他调到了内圈,他倒是没有异动,看着一切如常。
苏危毕竟也是豪族出身,说不得家中与贾府原是有些关系的。虽然苏氏投诚了朝廷,但若是原本的豪族想要刺杀皇帝,那么他们最可能利用的还是原本相熟之人,就算苏危不会与他们同流合污,却也不能保证苏危不会被他们利用。
不过今日围猎之事,倒是另有一人行踪鬼祟,独自到了御驾之旁淳于阳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便将孙权之事一一说了,原是赵泰守着拿住了他。
孙权?刘协有些惊讶,他本就是排除了孙权的嫌疑,才将孙权调往外圈的,怎么反倒是孙权出了事儿?这可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了!
第112章
孙权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不过是想回到皇帝身边,怎么就成了有刺杀皇帝的重大嫌疑了呢?
但是他很清楚这个罪名有多大。兄长远在吴地,救不得他!
孙权跌跌撞撞上了未央殿, 跪倒在地, 望着上首的皇帝, 连声道:陛下,我实在没有僭越冒犯之心
刘协起身笑道:都是误会。便要跟随上殿的赵泰为他松绑。
孙权见皇帝态度和缓,心中一松,压力褪去,委屈才涌了上来, 口唇微张, 眼圈红了, 也不过还是十四五岁的少年。
冯玉在一旁坐着, 正慢吞吞饮着才煎好的汤药,此时冷不防来了一句, 你在林中,欲为何事?
孙权吃了这一记冷语, 心中已是明白过来,忙诚恳道:陛下, 诸位, 我实在没有旁的心思。只是我自来长安城中以来, 陪伴陛下左右,未曾远离。半个月前,不只因为我做错了什么, 忽然叫我不能侍奉陛下身边了,我心中实在不安,今日便想着, 若是能见着陛下,兴许陛下能想起我来到底是小命要紧,他此时也顾不上丢脸了,因此便将心中所想一一道来,倒也赤诚坦白。
孙权的话只说了一半,殿中诸人便都明白过来。
只是有一桩难处,那就是孙权出现在逆贼要刺杀皇帝的场合是板上钉钉的,但是孙权所说的自己动机,却只有他一面之词。孙权虽然说是为了捉野兔,但是真到了那时候,他的箭是射向野兔,还是射向皇帝,这谁又能保证呢?
若是疑心重的君主,孙权在错误的地点出现,就已经足够要了他的命。不管他是谁的弟弟,又或者是谁的儿子。纵然保得住性命,日后也难得重用了。
孙权当下虽然还想不到日后这种事情,但是他能够从冯玉、淳于阳乃至赵泰脸上读出点什么来那就是他孙权现在的处境很不妙。哪怕一上来皇帝笑着说要给他松绑,但是他自处嫌隙之地,搅到这一潭浑水中,是很难顺利脱身了。
一时间就连孙权自己都有了自疑的想法。
刘协看着众人神色各异的模样,忽然一笑,道:怎么个个都这么严肃?如今真凶已经拿住了,子柏,你只管好好审那个姓许的,看他还有没有别的同党。他并不愿意相信孙权有参与其中,孙权没有合适的动机,但是事情不能太绝对,尤其是关乎到皇帝的安全这一点,在他被不断刺杀的上一世,他已经深刻体验过了。好在他们已经捉住了其中的真凶,看看那个姓许的跟孙权这边是否有关联,又是另一条强有力的佐证。
这就是刺杀恼人之处,于天下大势而言,这些刺客本是跳蚤一般的存在。但是也正是这些刺客,叫万乘之君,都不能安然高卧。
朕信你的,你不要害怕。刘协安抚孙权道:你今日也受了惊吓,这几日便不必当差了,先好好休养一番。等过些日子,再回朕身边来。他看着孙权犹疑得退了下去,对淳于阳道:回头跟子脩(曹昂字)说一声,叫他安抚一下孙权也留意一下他。
淳于阳应下来。
冯玉修长的眉毛微微皱起,低头饮药掩饰过去。他对皇帝就此放过孙权的做法并不是很赞同,这等时候纵然错杀也不该放过的。
你怎么看?刘协望向赵泰,毕竟是你遇到的他。
赵泰回想着当时情形,他说他是为了捉猎物,怕什么都没拿到有些丢脸。臣当时就觉得他说话吞吞吐吐,定然另有隐情,因此不敢怠慢,将他拿下了。方才听他剖白,原是想要回到陛下身边,却也说得过去。
冯玉放下药盏。
刘协道:行刺杀之事的,这波人不会是最后一批。防微杜渐,以后你们要长久留心。倒也不必怕他们,他们要行这等事手段,正说明他们别无他法了。他又勉励了三人几句,单独叮嘱冯玉要仔细脸上伤口,便让他们下去了。
冯玉走出未央殿,与淳于阳同行。
今日与孙权结伴的羽林卫该是哪位?冯玉轻声道。
淳于阳看他。
冯玉以丝帕掩住口唇,似乎是受不了自己呼气时的苦药味,那人不该留。
孙权能单独走脱,当然是与他结伴的羽林卫没有按照规矩来。皇帝明显对孙权有些偏爱,不愿意拿孙权问责,既然不能治孙权,便只能从旁出下手。
淳于阳脚步一顿,眼看着冯玉从自己身边走过,只见傍晚的风鼓荡起冯玉宽大的袖子,里面仿佛有一群要冲天飞出的鸟儿。他一时恍惚,竟分不清冯玉所说的不留,究竟是不能留在羽林卫之中,还是不能留在人世间。
冯玉回到自己宿处,洗漱时摸到脸上的绷带,微微皱眉,手指用力扯了下来。他对着光可鉴人的铜镜,眯眼盯着自己右颊上那一道新鲜的伤痕,端详片刻,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皇帝遇刺的消息并没有大肆传扬,但世上的事情,凡是发生过,必然会留下痕迹。
长公主刘清是早已从皇帝口中得了消息。
阳安大长公主刘华却不知是从何处知晓的了。
阳安大长公主刘华又入了长乐宫,既是见长公主刘清,也见一见府中所出的庶女伏寿。伏寿虽然是庶女,却也是府中唯一的女孩,一样喊着阳安大长公主母亲。原本还有个董意与伏寿一同在长乐宫中,谁知道皇帝给骑都尉曹昂和董意指婚到了一处,于是长乐宫中便只剩了伏寿一位适龄女孩。
外界都觉得既然董意走了,伏寿入主后宫已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但是伏寿隐隐觉得,事情并非如此。她甚至觉得,自己很可能会想董意一样,在某一天被皇帝指婚给别人。
阳安大长公主抚着女孩发顶,笑道:这又是说什么傻话呢?府中还要你来服侍么?她不同意伏寿离开宫中,回到大长公主府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