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微微摇头,手指按在他胳膊上, 直到花墙另一侧透过来的光都灭了,确信冯玉已经带人离开,这才开口低声道:子柏(淳于阳字),你听着如何?
淳于阳道:这宫里竟出了命案, 得彻查才是。
刘协唔了一声,心里也觉有些蹊跷。若是死了个宫人, 为何会与阳安大长公主扯上关系?若与阳安大长公主有关,死者必然不是普通宫人。然而若是宫中出了这等事情,冯玉真有能力兜揽下来?而他身为未央宫之主,若非今夜巧合撞破, 竟全然不知么?然而此刻不宜深究。
刘协暂且将此事放下,同淳于阳说起正事来,袁绍知晓刘寿之事后, 可有异动?
天下纷争,固然要比拼战力,情报却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刘协身边这四位郎官的父亲,有的跟随了袁绍, 有的跟随了袁术。其中有如曹昂与曹操这般父父子子的, 也有如淳于阳与淳于琼这般恩断义绝的。
可到底是父子, 对彼此身边的人,总是熟悉的,要探听消息, 也容易布置人手进去。
淳于阳在护卫宫禁的职责之外,也掌管着远在冀州的耳目。
刘寿,便是少帝的遗腹子,其母弘农王妃唐珏日前病逝,如今仍养在唐家,身世并不对外公开。但此前驻守洛阳的李利听闻了些消息,为了博皇帝重用,将这消息透露留给了袁绍。
而袁绍
淳于阳低声道:袁绍没有动作。他补充道:刘寿存在的消息的确已为袁绍所知。他身边的第一谋士沮授,此前曾经给他出谋划策,要他迎陛下以令天下。彼时袁绍不愿,一直没了下文。刘寿消息传到之后,沮授便又提议,要袁绍迎刘寿而后合天下。但是袁绍一直没有采纳。
刘协望着远处那两队宫灯排起的长龙,思量着,没有说话。
淳于阳道:这袁绍可比他那弟弟奸滑许多,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他打的主意,原也好猜。刘协幽幽道:他原是跟他弟弟一样的心思,也是想要自己做皇帝的。只是他到底比袁术聪明一点,也知道心急吃不到热豆腐。沮授等人给他出的谋略,原是上策,可袁绍实在是太贪心了。他如今在四州之内,便是实权的皇帝,可如果迎了朕又或是刘寿前去,他便成了什么?沮授要他迎刘寿,是没看明白袁绍此人的狼子野心。刘寿这步棋,非到万不得已,袁绍是不会用的。
淳于阳道:陛下,不能再放任袁绍发展下去了。臣得到的消息,那袁绍在冀州等地已是说一不二。况且此前孔北海失了青州,若不加节制,袁绍的势力还要扩大的。征袁术的战功,子脩兄已经立下。至于袁绍他这是要请战了。
刘协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胳膊,不用他把底下的话说出来,和煦道:子柏放心,你与子脩一样,都是跟着朕从洛阳出来的。有他立功之时,便有你立功之时,你不要心急,咱们来日方长。
淳于阳满腔慷慨激昂的请战之词便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刘协又道:袁绍势力扩张不好么?朕看,未必便是坏事儿。家业小了,子孙争什么?他眯起眼睛来,他的长子袁谭占了青州,可他最宠爱的却是幼子袁尚。他底下的谋士也分了派系,有原本跟随他的,也有冀州班底投诚于他的。这一出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淳于阳少年热血,可是于权势争斗上却还稚嫩,只怔怔听着。
蜀州、荆州、汉中刘协悠悠念着,脑海中划过地图上的一处处势力,袁绍的戏才刚刚开场。而他的这场戏,却是天下大戏的开场。
天下局势,在他脑海中,就仿佛黑白分明的棋盘。他时而手执白子,时而又手持黑子,神思悠然间,已将天下形势翻云覆雨许多次。
旁人看他落子极果决。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落一子,他都必须很小心,很谨慎。
刘协招手,示意远处的宫人上前来。
汪雨忙弯腰小跑过来。
查查今晚什么人为什么事儿见了冯玉。刘协淡声道,他转身往长乐宫中走去。
万年长公主所居的长乐宫中,这会儿灯火通明,宫人们都围在主殿,在长公主刘清身边凑趣,挑选着这一秋的衣裳款式。
刘清不防皇帝前来,笑道:我以为我这宫中已歇得太晚了,没想到还有比我更晚的。她指一指面前铺开的各色布料与衣裳样子,解释道:今岁她们为防疫也都出了力,如今稍松散些了,我想着,就做两身衣裳给她们。
今岁防疫,人手奇缺,刘清拨了许多宫女充做医女,解了燃眉之急。等到人手补充到位了,这些宫女无病症满百日,才得以再度入长乐宫侍奉,因此也才回来没几日。
刘协笑着坐定,端茶道:是朕疏忽了。皇姐是替朕赏的。于是又要随从去开私库,另取布匹衣料补给刘清,又道:朕来看看皇姐。你们只管选衣裳便是,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他随手指了一件,笑道:这件倒是衬皇姐。
宫人见皇帝前来,原是有些忐忑的,此刻见皇帝亲切温和,便都放下心来,因都年少,不一刻便都恢复了兴奋,窃窃私语,交流着中意的衣裳款式或布料,只眼角的余光时不时会飞到上首的皇帝身上去。
原本坐在万年长公主下首的伏寿,却是从皇帝踏入殿内的瞬间开始,便紧绷起来,只能低头暗自深呼吸好在皇帝始终没有问起她。
刘协见殿内气氛又活泛了,便捧着茶杯不再出声,只默默听着、看着,然而眼神是早已飘远了的。他的思绪不在这里。但是他偶尔喜欢这样热闹的氛围作为背景,好让他放空一下发麻的大脑。
刘清已经习惯了皇帝的举动,知他是来散心的,便也不再招呼他,仍与蔡琰继续方才被打断的话题,又谈笑起来。
伏寿在下首,却时不时用余光瞟一眼皇帝,见他比之上次见面似乎又瘦了,有心要开口说点什么关切的话,却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直到皇帝换了两盏茶离开。她颓然得低下头去,在这充满了内心挣扎的两盏茶时分内,终于清醒地认识到,家族对她的期许,她怕是要辜负了。
汪雨打探消息的动作很快,翌日便将详细情况报了上来。
未央殿中,汪雨躬身在皇帝身侧,将冯玉审人之事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陛下明鉴,那两名宫人,都是未央宫侍弄花木蔬果的。因从前长安有座扶荔宫,虽早已给战乱毁去了,但名字流传下来了。他们这些侍弄果木的,虽然人数不多,也都按照从前的旧宫分了去。这两人便分在扶荔宫里,因陛下提倡俭省,原不过侍弄些应季的寻常果木,谁知道今夏,阳安大长公主派了命令下来,叫他们用心侍弄几株南边来的荔枝。
这两名宫人推脱不得,只得请教了从前的师傅,每日照料也精心,因知这荔枝珍贵,唯恐出了意外。谁知道养到前些日子,这荔枝还是全都没活成,挂的果还没熟便也都落了。这二人又听说,从前武帝时候令扶荔宫的宫人养荔枝,因荔枝没能养成,便将侍弄荔枝的宫人都杀了。他二人听了这样的旧事,岂不心惊?况且荔枝贵重,又是阳安大长公主交待下来的事情,只道不死也要折进去半条命。恰逢这两个月,曹将军领兵在外,宫中细务许多移交给了冯大人处理。这二人许是听说冯大人善性,又是陛下信重之人,兴许能在阳安大长公主跟前儿有几分薄面,这便掏空积蓄,找人托关系,求到了冯大人面前。
刘协本以为是宫中出了人命官司,没想到竟是为了几株荔枝闹出来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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