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韪被刘璋任命为征东中郎将,原是要攻击刘表的,屯兵朐忍之时,恰逢甘宁等人作乱,这才前去平定。赵韪所率领的军队,乃是当初刘焉留下来的东州兵老底子。东州兵是南下跟随刘焉的外来势力,与益州士族势成水火。
如果说朝廷还有可能接受益州士族的归降,东州兵却只会趁你病,要你命,只要有机会,就要吞没蚕食益州士族的势力。在刘焉与刘璋治理益州期间,益州士族一直受到东州兵的打压,仇恨可谓与日俱增。如果一定要在朝廷与东州兵之间选一个,那益州士族宁愿是朝廷,哪怕要承担杀了刘范与刘诞的罪名。
此刻听了荀攸的分析,在场的众人都沉默了,连站在角落里审视荀攸的张肃也不能反驳。
良久,谯周起身道:既然如此,益州便托赖公达(荀攸字)周全了。
张松等人,也都齐齐向荀攸作揖。
荀攸起身还礼,目光掠过长身作揖的众人,望向窗外暖风中的南国夜景,不期然想起多年前长安的那一夜。
那一夜,少年帝王曾听他一吐胸中锦绣,而这一夜,那些话语落在实地中,结出了迟来却丰盈的果。
荀攸两日不曾歇息的干涩双目轻轻眨动,端凝的脸上缓缓露出笑意来。
长安城。
未央殿中,曹昂看过皇帝递来的奏章,感慨道:果然如陛下所言,益州士族已成势力,却还不够强大,乃其可哀之处。
益州士族中没有人能站出来,纠集士族的力量,或如陈宫迎曹操,或如韩馥让位于袁绍,守牢本地的利益,究其根本,是因为益州士族自知力量不济,如此一来,非但不能得利,反倒要招来灭门之灾。因此在荀攸的操纵下,益州士族最终担下了杀害刘范、刘诞的罪名,没有与东州兵媾|和,而是去冠请罪,又迎苏危十八万大军入境。
苏危入境后,先平定赵韪之乱。赵韪本是奉刘璋的命令去平叛的,谁知道风云变幻,益州乱起,刘璋被杀,他便也聚众反了。此时朝廷大军一来,稍加交手,赵韪便溃不成兵。很快,赵韪被部下庞乐、李异割了脑袋,做成了向朝廷请降的礼物。
益州乱局,至此平定。
苏危按照朝廷的指令,迁徙益州士族,部分入南阳,部分入三辅之地,又有恩旨,凡七十岁以上的本地士族,可自行选择是否迁居,选择不迁居者可从子女中选一户同留益州。凡迁居者,免赋税五年。如此,益州迁出三万户。大军中有意留在益州的汉人士卒,自行申报,得数两万,各得田地;另配一万新降的凉州羌人士卒,也编入益州屯田营中。
刘协搁下荀攸写来的详细汇报文书,一抬头就见曹昂捏着一份奏章面色古怪。
写了什么?刘协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抽走了他手中的那份奏章,看时却是寿春袁术处送来的,瞧瞧,新皇帝给朕发来了国书。
袁术此前僭越自立,建号仲氏,在南阳被痛揍一顿之后,逃到了寿春龟缩起来。如今,他北面是宛如仇人的兄弟袁术,东边是表面关系还过得去的吕布,南边是借刀杀了人家父亲的孙策,西边是朝廷谁都不会对他伸出援手。
刘协打开袁术写来的奏章,一看之下,便明白曹昂为何面色古怪了。
袁术竟是要献女求和,他说自己有个国色天香的女儿,愿意送来长安服侍皇帝,以为秦晋之好。
秦与晋,那可是两国。
曹昂觑着皇帝面色,忍笑问道:陛下看来,这袁术是要求和,还是求战?
刘协牙疼似得咧着嘴看完袁术写来的文书,无奈摇头,笑道:袁氏四世三公,袁术虽然骄奢淫逸,但身边还是有能人的。这必然是身边谋士给他出的主意,论起来他上书的时机是极好的。朝廷刚平定了凉州与益州,正是要士兵稍作休息之时。而他作为公然反叛的人物,此时上述求和,做第一个主动投降的人,朕为了给天下做个表率,至少要留他一条性命,说不得还要给他封个爵位。可惜他目光落在秦晋之好这四个字上,轻叹道:袁术还是太傲气了。
哪怕死,也不肯低一低头。
第148章
建安三年的夏还未过去, 长安朝廷西北定凉州,西南定益州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自古中原富庶,人口众多, 如今黄河以北是袁绍独大, 黄河以南, 则分了数家。当所有人都以为棋眼在山东众诸侯之时, 忽然间西迁的朝廷兵不血刃,竟是一统了帝国西部。暂且不管这种统一是不是能长久,但凉州、益州与六郡五斗米教信众,如今都要向长安朝纳供奉,已经成为事实。
长安朝廷要荀攸做了益州刺史, 又叫那降将张绣统掌益州兵马。袁绍帐下的几位顶尖谋士正在商论,此刻开口的乃是冀州派的田丰, 这么看来, 长安小皇帝是要将地方的兵权从刺史手中分出去,仍归朝廷管理了。
陈琳是从长安一直追随袁绍而来的, 闻言不禁发愁,道:这么一来, 凉州、益州都归顺了长安朝廷汉室天子,名正言顺,难道袁绍还好学袁术的不堪模样, 公然称帝, 与长安分庭抗礼吗?但归降朝廷, 余者都可以,袁绍却是万万不能的。
本初(袁绍字)不肯听我一劝,若当日长安受困之时,他肯将皇帝迎来此地, 又如何会陷入今日的窘境。沮授叹息。
话音未落,袁绍挑帘而入,扫过沮授的目光藏着隐忍的不悦,淡声道:诸位好清闲,我正欲领兵往易惊,彻底剿灭公孙瓒。昨日我这里截获了公孙瓒送往援兵处的信件,他要公孙续率五千骑兵,举火把为应。我们不如将计就计,便举火把为号,待公孙瓒率兵楚戟之时,伏击于他。
先彻底剿灭公孙瓒,稳定住整个黄河北部,是袁绍集团所有谋士的共识。
因此田丰、沮授等人都点头赞同。
袁绍又道:同时写信给曹操,要他暂且别管徐州了,转向西边,把司隶校尉部给我拿下。他儿子如今在小皇帝身边成了第一信臣,如今我且要看一看他是否还忠心于我。
田丰刚直,立时便道:司隶校尉部此刻半数是长安朝廷的兵马,主公此举,恐怕师出无名
袁绍不悦道:世上师出无名的事情多了。成王败寇,待我胜了,自然会有相应的说法。
田丰默然不语。
沮授暗叹一口气,问了更现实的问题,若是曹操不奉命呢?
袁绍冷笑道:那就休怪我无情。言下之意,若是曹操不肯奉命,他就要率军攻打曹操。
田丰与沮授都觉既讶然又担心,然而当下乃是攻取易京的最后时刻,不急立时便劝袁绍,暂且都将心思放在如何彻底打败公孙瓒上面。
陈琳本是文人,忠于汉室的思想更重些,此时有些不安得搓动双手,轻声道:往司隶校尉部,与陛下争锋
他算什么陛下?袁绍冷笑道:若不是董卓那狗贼进了洛阳,他也坐得上龙椅吗?若说汉室正统,高祖嫡系早不知断绝在何处了。若不说汉室正统,那天下哪个姓刘的做不得?陈琳还不知少帝有个遗腹子就在长安的事情,只听袁绍此话,觉得内有文章,但见袁绍已然动怒,便不好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