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一起,淳于阳方才一同畅饮进食,大军非陛下不能调动。
很好。卢毓打了个寒噤,声音飘忽,问道:执金吾的夫人,在你五个人的名单里吗?
赵泰眼睛一眯,保持了缄默。
执金吾伏完的夫人,乃是当今的阳安大长公主。能在宫中下毒,避开全天下最严格的安全审查,那这个人一定很了解宫中的各项流程,而且有他在宫中的接应之人阳安大长公主是皇帝的姑母,抚育过长公主,只要是白天,可以随时出入长乐宫。阳安大长公主一直想要女儿伏寿入主后宫,但是皇帝却将伏寿远嫁江东,虽然封伏寿为长公主,但一个远在江东的长公主可远远比不上皇后。她有能力,有动机,而且丈夫手中有兵,虽然不多,但如果毒杀成功,趁着混乱之中,八千兵马也足以成事。皇帝没有子嗣,那就可以仿照前例,征召血缘上最亲近、年龄上也最好控制的刘氏后裔入长安
但这只是猜测,赵泰与卢毓谁都不敢在此时把阳安大长公主的名号说出口来。
赵泰此时酒意已全消,声音比这个雪夜还要寒冷,等到天亮就好了。
如果暗处的人真要毒杀夺宫,那么成败就在此一夜。
只要这一夜平安度过,明日未央宫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而未央殿中,汪雨跪伏在地上,泣涕横流,却无话可说。
在汪雨身边,铜盆里以石炭烧着逐渐变红的火钳,而火钳逐渐烫手的末端被牢牢握在年轻帝王手中。
内室榻边围了一群惶急的医工。
此时那认出毒芹汁的孙医工低声焦急对医正道:大人,咱们还是应该对陛下说实话
医正焦急烦躁不已,低声斥责道:说实话,方才就给陛下摘了脑袋!正是他站出来说曹昂因为催吐及时,还能活些时日。
可我在家乡所见,凡是误服毒芹,一日夜内救不过来的,便必死无疑。你让陛下抱了希望,若救不回来,那我们也不过多活几个时辰,到时候陛下悲痛之下,更不会饶了我们。不如此刻就说实话,陛下心中有数
医正方才也是情急无奈,明白孙医工所言有理,原地转了个圈,擦汗道:那你去跟陛下说缓着点说。
孙医工便撞着胆子缓步走到皇帝身边,被石炭的热浪冲得几乎站不住,奇怪皇帝怎么能忍受得住。
子脩如何了?刘协动也不动,盯着逐渐变红的火钳。
孙医工咽了下口水,低声道:陛下,请恕臣直言
刘协闭了闭眼睛,心中一沉,好比早知家人已经救不回来,却还在等医生的最后通知。
曹大人除了吐血之外,所有症状都吻合毒芹,与瓷瓶中剩下的药剂也吻合。且不论吐血是因何而起,或是毒芹汁中还掺杂了旁的毒物,但只要有毒芹汁,能不能救回来,就看一日一夜之间。若到明晚此时,曹大人还无碍,那便性命无忧。孙医工磕磕绊绊说完,垂手侍立,不敢作声。
刘协两世为皇帝,与宫中医官打交道太多了,很明白他们的潜台词曹昂只有十二个时辰了。十二个时辰过后,曹昂还活着,便算是脱离了危险期。但也有很大的可能,曹昂会死在这十二个时辰内。那么这一日一夜,就是曹昂的最后一天。
刘协忽然意识到这一点,他的这位知己,很可能在一天之后,与他阴阳两隔。
忽然之间,审讯汪雨,叫汪雨与他背后的主使之人付出代价,都变得不再那么紧急,成了次一等的事情。
刘协松开了握着火钳的手,起身走向被医工包围的榻边,边走边对淳于阳道:朕要你亲自盯着,押汪雨去廷尉石黄处。审他。朕要他过遍刑具,但是不能死。明白吗?
淳于阳应了,可是陛下身边他担心皇帝的安危。
刘协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分开已经晕头转向的众医工,在榻边挨着昏迷中的曹昂坐下去。
刘协低头,奇怪子脩的面色怎么可以这样苍白,复杂厚重的记忆里,他仿佛见过这样一张脸。在上一世的长安,他接到消息,匆匆赶到时,只见到已经死去的韩信,那时候的韩信双颊已经凹陷,因为韩信死了,人的气没了,撑不起那薄薄一张皮。此刻曹昂的面色,就像刚刚死去的韩信,只是他的脸颊饱满,是个年轻的活人,只是当下不能开口说话而已。
他的大脑像是分成了两半,一半感性得回忆着上一世错对的人,回忆着这一世与曹昂的相处;另一半却仍能理性得分析,子脩吐血之前的痛苦与呕吐,在他催吐之前,子脩已经表现出想吐但是吐不出的症状,这毒芹汁多半是作用于中枢神经,以至于引起呕吐,而令他吐血的另一种不明毒物,大约会渗透入血液中,不管哪一种,严重了都是致命的。但是也就仅限于此,这是他唯一能分析到的,具体怎么确定毒物,怎么用此时的中医来治疗这等烈性中毒,哪怕他是人间帝王,此刻也如山野老农一般束手无策。
他可以执掌二十万大军,于千里之外,料敌先机;可以玩弄戏法,愚弄虔诚的教众,弹指间将庞大的五斗米教纳入帝国体系;可以一言取人性命,召集全天下最好的医工于长安,要他们顶风冒雪来到未央殿中。
但是这一切的能力在此刻都是虚无。
他是人间帝王,亦不能从死神手中夺回一条性命。
刘协紧紧攥着曹昂的手,力道之大,若对方是个知觉清醒的人,一定会忍不住痛叫抽手可是曹昂毫无反应。痛苦与隐隐的恐惧,填满了他的胸臆,然后化作无边怒火。他愤怒,本质是痛恨自己的无能,一国之君又如何?他更恨自己受过的哲学教育,让他在这一刻都不能停止清醒的分析。
陛下医正在旁小心觑着,见皇帝面色阴沉,低声道:陛下,请允许臣为您诊脉。
与皇帝同案的曹昂饮了毒酒倒下,那皇帝呢?
刘协没有拒绝,松开了握着曹昂的手,转向医正,伸出了手腕。
他要确保自己身体无虞,毕竟他还有血仇未报,肩上亦担着天下万民。
万幸陛下身体康健,只是急怒攻心,似有些血不归经您也一夜未睡了,何不稍作休息?天都快亮了。医正小心劝道,既是为皇帝着想,也是考虑到自己的脑袋毕竟一夜不睡的皇帝,更容易在噩耗传来之时,做出糟糕的决定。
刘协透过敞开散味的长窗望出去,东边天空已亮起古铜色的光辉,黎明将至,事发已有三个时辰。
曹昂还有九个时辰。
朕哪里都不去。刘协轻声道,坐在榻边,目光落在曹昂被他捏出青白印痕的手。
陛下医正还要斗胆再劝。
都说皇帝是天之子,若果有神明在侧,刘协喃喃道:但愿朕的帝王之气,能庇佑于子脩。
医正微微一愣,见皇帝神色,竟不敢再开口。
刘协惨然一笑,道:朕是皇帝,就算勾魂使者来了,也该卖朕几分面子你说是不是?
他问榻上无知无觉的人,亦问记忆深处的那些人。
满殿寂然,没有回音,唯有风雪之声,不因天明而收敛,宛如天地间一曲猖狂的葬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