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烛光下,两人一趴一坐,刘协见他伤处甚至已经有要化脓的迹象了,一面上药,一面在心里骂淳于阳这狗脾气,口中道:你这伤处再发展下去,到时候要剜肉疗伤了。
淳于阳硬邦邦道:倒是想试一试。
刘协手下用力。
淳于阳背上肌肉瞬间绷紧,却仍是不肯闭嘴,道:其实上药未必有用,过几天它自己就好了。
刘协道:既然如此,那下次在你爱马腿上打个洞,不给它治试试?
淳于阳的命门就是他的爱马,闻言总算是闭嘴了。
静默中,刘协涂药到后半程,轻轻开口道:你父亲的尸首,朕命人受了,运回原籍祖坟安葬。
淳于阳微微一愣,庆幸自己是背对皇帝,可以隐藏起此刻的神色,他脸埋在被子里,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
但刘协知道他必然是听到了的。
虽然当初在长安,淳于阳一再说他恨死了自己的父亲,因为父亲虐待死他的母亲。可有时候亲人之间的情感是很复杂的,恨是真的恨,但恨的那个人死了之后,又会想起零星的好来。
火烧乌巢那一夜,曹操下令杀了淳于琼。
淳于阳必然已经知道了消息,他大约是理不清楚自己的情感,只觉胸中悲愤,又有怒气不知往何处去,所以领兵作战时才不顾生死,受伤之后又不肯好好治疗,在这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悲伤下,有一种潜在的自毁倾向。
淳于阳把脸埋在被子里,感到皇帝的手已经离开,刚刚上过药的伤口传来冰凉的疼痛。
刘协在他肩头拍了一巴掌,道:好了。又道,这三日,早晚都得上药,朕给你记着。若三日之后还好不了,那不管你怎么说,朕是一定要召医工的。
淳于阳非常抵触医工,总觉得是脆弱的表现。
刘协站起身来,看着仍把脸埋在被子里的淳于阳,又有些担心,弯腰把手插到他的额头与被子之间,低声道:倒是没有发烧他抽出手来,顺手撸了一把淳于阳的发,大概能明白淳于阳此刻的心情,便没有再说什么,亲手灭了外间的烛火,轻轻退回内室睡下。
淳于阳这才敢动,在被子上蹭干眼角湿痕,忍着疼痛侧身望向皇帝离开的方向。母亲是早已死了,如今父亲也死了。从前他根本没有想过死亡这回事儿,一心要让父亲付出代价。他也亲手杀过人。可是他从来没想过,父亲也会这样简单得离去。
他其实并不是那么抵触上药看医工这些事情,只是已经记不清多年前哪一次受伤,他忘记上药,被皇帝耳提面命,最后亲自给他上药。在那个过程中,他有一种奇怪的心情,就是这种有人管束、有人责备的状态下,好像是真的有人在意他的。他不再是母亲已死,父亲不闻不问的野孩子。不需要沉迷在练武之中,他也可以不再迷茫,至少他对于某个人来说是重要的。他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只是这个人,刚好是皇帝而已。
淳于阳沉沉出了一口气,望着黑漆漆的内室门口,虽然什么都看不清,却好像从得知父亲死讯后的迷茫中醒过来一般,重新握住了活着的意义。
次日再出发,刘协原本要淳于阳一同坐马车,但淳于阳哪里肯以堂堂将军的身份坐马车,仍是死硬得挺着背骑在马上,护卫于皇帝车驾之前。
刘协无奈,示意曹昂放下车帘,无奈骂道:且再下去十年,朕倒要看看他还撑不撑得住。
曹昂低声笑道:旁人臣不敢说,但若是子柏,怕是到八十岁,也是这幅脾气。
刘协摇头放弃。
曹昂又道:不过臣看着,子柏今日的神色,倒是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刘协道:他父亲的事情说到这里,声音一顿,当初杀淳于琼的命令,正是曹昂的父亲下达的。
曹昂神色不变,道:可惜他父亲跟随了袁绍。
刘协便转开话题,道:你二弟与袁熙如何了?又打架了吗?朕已经命人护送那甄宓前往长安,皇姐得了消息,已经写信来怪朕他微微一笑,怪朕只往长安送美人,却不肯送俊才。
刘清乃是皇帝的姐姐,这话刘协可以调侃,曹昂却不好接,他与淳于阳性情不同,哪怕再亲近的关系,还是守着礼节的,因此低下头去,先回答了皇帝的问话,如今有子柏回来镇着,曹丕与袁熙哪里还敢胡闹?淳于阳罚起手下的兵来,可是不眨眼的,又提起正事来,陛下这趟去往襄阳,还要召见孙权与张绣吗?两边都递了折子,希望能前去襄阳,觐见陛下。江东长公主也写了信来,陛下应该昨夜已经看到了?
刘协点头道:他们的确是想见朕,孙权也写了信来
这封信却没有经过曹昂之手,曹昂便知道这是孙权写的密信。
刘协又道:张绣如今不走皇姐的路子了,倒是又催动贾诩,要贾诩上奏,请朕见一见张绣,就算是为了安抚益州民心他无奈摇头,这都是什么烂理由。他心里倒是很清楚,在这个时代,皇帝就好比是游戏里面的大boss,每个人都想来刷一刷,哪怕不掉落什么稀世珍宝,刷一刷经验也是好的。
曹昂笑道:陛下上次的手腕高超,叫张绣怕了。
当初刘协把张绣放到潼关坐了两年有苦说不出的冷板凳,拿捏到了极点这才再次起用张绣,张绣这才算是服服帖帖了。
刘协想到当初张绣回到长安觐见时的模样,也忍不住勾唇一笑,道:那也是你配合得好。又道:朕也正要见一见他们不过孙权与伏寿就不必前来襄阳了。朕还要往吴郡去看一看,到时候再见他们也不迟
吴郡?曹昂微微一愣,没想到皇帝要南下这么深入。
刘协明白曹昂的顾虑,但是没有解释,又道:况且若他们都到了襄阳,玉奴压力就更大了。
原本压制荆州的将领都入了襄阳,襄阳城中原本跟随刘表的势力恐怕又要蠢蠢欲动。
所以只让张绣过来见一见。刘协道:朕还有益州之事,要问一问他。顿了顿,又道:说不定,还能给他带一位人才回去,给荀攸解决些问题。
哪位人才?曹昂下意识问道。
便是玉奴所说的那位诸葛亮。刘协慢悠悠道:我这里有玉奴给的住所,咱们先照着地址,去探一探这位青年俊才,再去襄阳不迟。
这诸葛亮不在襄阳吗?
唔,他现下在襄阳城郊外耕种。刘协仿佛能看到襄阳城中的情形,他岳家与刘表乃是姻亲,这么近的关系,如今刘表一死,他可不是要出城避祸?
曹昂笑道:玉奴举荐了许多人才,却也不见陛下这样上心。陛下这般想见他,倒叫臣也好奇起来。他原本是笑着,忽然眉心一蹙,有些仓皇起身,道:臣失仪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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