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在上面看着, 知道冯玉这是拿捏住了左慈的短处,左慈长于法术,但冯玉问的是个社会组织学的问题。要怎么肃清一个教派,设定相应的规则与进出制度这些左慈此前是从未想过的, 而原本与他竞争的符水派如汉中五斗米教,就已经做得像模像样。入教,那就是缴纳五斗米;进入之后会有不同的等级制度,至于退出机制, 不好意思,就算你死了也还是我教中的鬼。
比起来,金丹派就太缺少组织性,大家也没有所谓的师君、教主,就是各自占个山头,闷头炼丹,炼个几年, 服下去的重金属够多了,这便两腿一蹬,脱去凡胎,立地成仙。
左慈提要求的时候,只是比照着天下其它教派,比如张鲁领导的五斗米教,又或者张角领导的太平教,要皇帝承认他们金丹派也不弱于人。至于金丹派成为国教之后,要怎么组织安排,怎么与政体相辅相成,左慈脑袋里根本没有相应的概念。
此时左慈听了冯玉的刁难,虽然隐隐感觉对方是在耍赖,但的确第一次思考这些问题。他看起来还是在森冷得盯着冯玉,其实目光已经是呆滞的,只是因为常年只用一只眼睛,目光天然要锐利许多。
刘协在上首看着,很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毕竟左慈能解曹昂的毒,定然也能炼制出下毒之物,三人同处一室之内,就算左慈暗地里留下点痒痒粉,那也够难受的。
刘协笑道:玉奴所说,正也是朕所担心之事。乌角先生救治子脩,朕是很感激的。不如这样,先生可有著作?朕从前于道学上修为浅,先看先生的著作,深入了解一番,再做定夺,如何?
左慈目光挪到皇帝脸上,冷着一张脸,道:陛下可莫要戏耍道人。
他虽然只说了这一句,但刘协很明白他的未尽之意,那就是戏耍的后果你承担不起。
刘协保持微笑,道:先生放心。
一时左慈退下,让身边的童子送上来三卷书,都是他所写的金丹派经书,分别是《太清丹经》《九鼎丹经》与《金业丹经》。
刘协垫了一方丝帕,这才缓缓翻开经书,见那童子伶俐,便问道:你叫什么?多大了?跟着你师父多久了?
那道童脆生生道:小人叫葛洪,今年已经十六岁。乌角先生不是小人师父。
哦?他不是你师父?刘协明白过来,这大概就像是仆从吧。但左慈这样的人,收到身边的道童,总不会没有来历。他便又问道:那乌角先生是在何处遇见的你?
葛洪尚且年轻,面对的又是皇帝,也就没有要防备的心,坦诚道:小人族中有位爷爷,是乌角先生的徒弟。后来爷爷自去修行,大约是见小的还算勤快有天赋,就送到乌角先生身边,做些洒扫的事情,也跟着学些强身健体之术。
刘协问道:你族中的爷爷?那人多大了?
葛洪道:族中那位爷爷叫葛玄,如今总该有六七十岁了吧。
刘协又问道:那乌角先生呢?
葛洪挠挠脑袋,道:这个小人也不清楚,不过之前听先生跟朋友交谈,说是已经有几百岁了。
刘协看这道童不像是说谎,但总也不能相信左慈又几百岁了,就看向冯玉,却见冯玉也正看过来。
冯玉便又问道:乌角先生的朋友们在襄阳城中吗?
葛洪道:这就不清楚了。
刘协笑道:辛苦你跑一趟,回去代朕谢过乌角先生。又送了两碟果子给道童。
葛洪笑眯眯下去了,只觉皇帝亲切。
殿内,刘协与冯玉道:他既然有友人,就还有牵挂,倒也不必太担心了。
人一旦有了牵挂,就有了掣肘,再不能够飞天入地了。
暂且放下左慈之事,冯玉趋前问道:不知明日陛下是否得空?臣这边还有许多州府中的博士,想要求见陛下。
刘协唔了一声,明白这些博士倒也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只不过要这样一份荣耀,便道:此前玉奴能稳住荆州,这些博士们也出力不少吧?这也是实情,虽然博士们不能上阵杀敌,但是却能够营造声势,跟随在冯玉身后,打出汉室正统的招牌,就让手握重兵的蔡瑁等人也不得不掂量一二,恰好朝廷又搞死了袁绍、平定了黄河以北,于是荆州才没有经过大的动乱,就换了天地。
是。冯玉点头,这些人既然跟着他,他自然也要给他们一点回报,这些年,天下名士汇聚于荆州者颇多。这次响应朝廷的许多名士,臣此前都已经写信推荐给陛下。不知陛下可有看入眼的?
刘协稍加回忆,道:有个叫王粲的,有一首《七哀诗》写得不错。
他祖父曾为司空,本人也极有才学,从前蔡邕也称赞不已的。冯玉对于自己举荐过的人,记得清楚,此时道出王粲的家事生平来。
刘协点一点头,道:这些人你看着安排,荆州六百石以下的官职,都由你说了算。六百石以上的,还是要跟长安商量着来。
这相当于荆州中级以及部分高级官员的人事任免,全都交给了冯玉。
这权力不可谓不大。
冯玉并不推辞,先是谢过,又笑道:这样一来,蔡瑁张允等人怕是要气疯了。
刘协微微一笑,道:你怕了?
冯玉笑道:臣怕什么?正是要与他们斗一斗。
刘协便道:你自己拿捏分寸就是。
冯玉了然,道:臣明白的。既不能真激得蔡瑁、张允发兵反叛,又要一点一点蚕食他们手里的势力,动摇他们的根基。
朕明日就不见州府那些博士们了。刘协对于自己作为工具人的事情也不是很热衷,又道:朕明日要去城郊访一访这荆州的名士。
冯玉闻言,便知道皇帝所说的乃是司马徽、庞统、诸葛亮那些人。这些人都是大族出身,以司马徽为首,按照此时最时兴的方式,品评人物。他也曾经给皇帝举荐过这些人。只是此前荆州形势不明,所以这些人都不肯出来为官,大约一是不看好刘表;二则是没等到合适的价钱。
这个价钱,既包括了前来者的身份地位人品性情,也包括了对方愿意给出多大的尊重与诚意。
显然在司马徽、庞统、诸葛亮等人看来,此前都没有遇到合适的。他们都是大族出身,又不等米下锅,尽可以优哉游哉耕读于城郊良田之上,每日里弹琴赋诗、高谈阔论。
玉奴明日随朕同去。刘协笑得有些感慨,自玉奴离开长安,似这般日日相伴,都极难得了。
冯玉抬头望向坐在上首的皇帝,也有无限感慨,心里清楚皇帝是不可能久留在荆州的,不过十天半月又将离开,而他此时还要留在荆州稳定形势,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说不得都回不得皇帝身边。从今往后,如少年时一般,日日相伴的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了。
这些都是在他执意要离开长安南下时,未曾想到的。
次日,在冯玉、曹丕陪同下,由淳于阳领兵隐秘保护,刘协往襄阳南城郊而去,转入乡间小路后,虽是白日,但也见户户门扉紧闭,可见动乱之下刘表之死的阴影还会完全褪去;车到半途,只有一户不同,见门前聚了许多本地的村民,那一户门高墙厚,也与普通农户不同,仿佛是个富户。
刘协本意也是要了解荆州的风土人情,因此下车,步行至于门前,示意冯玉探问。
冯玉在荆州一年,已是会说当地方言,与门前这些村民交流起来,竟是没有障碍。
一时问明白了,冯玉解释道:这一户乃是巫家,家主人能与已经死去的人沟通。所以村民家中有人故去,或是梦见了逝者,都会来这里请求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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