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坐。刘协微笑道,仿佛对一位至交好友一般,不带丝毫火气。
周公瑾扫了一眼那舆图,从善如流,在皇帝对面款款而坐。他想,皇帝今日当是要给他答案了。
三日前,朕蒙公瑾奏了一曲佳乐。刘协低缓道:公瑾的乐音,绕梁三日不绝。
陛下今日是要回赠臣一曲佳乐吗?
正是。刘协笑道:不过这一则且不着急。公瑾请看他指向悬挂在亭中的舆图,道:朕这三日一直在看东南的舆图。吴地本来人烟稀少,这些年来,北地人口南移,这才渐渐人多了起来。若是能使山越之民,出居于平原,人口更是可以倍增。
周瑜听皇帝提到山越,心中一动,看向皇帝时,却见皇帝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你看,若是在江水两岸,设屯田之所,再把从前这两条运河加以修缮刘协走进舆图,指着上面的浙东运河和江南运河,再把自云阳至京口,这一段流经山间的运河通航。以西开辟此地,联通秦淮河与江南运河,那么便有便捷水道直通建业,而可灌溉良田沃野万顷。从此处再往东南看,朕知道此处海中有一洲,名夷洲他说的夷洲,就是后世的台湾岛。
周瑜原本心中是戒备的,但是听皇帝畅谈对吴地的构想,不由自主站起身来,也走到舆图前,顺着皇帝手指的方向,一一看去。
吴地造的船,全天下都比不得。可在此命使臣乘船出海,至林邑、扶南诸国,甚至能与大秦海路而来的商人遇见。刘协向往道:届时东南吴地,粮产富饶,又有河海交通之利,不但商品往来方便,说不得还会有别国的文士高僧而来。吴地这势头一旦起来,便再不可阻挡。
周瑜原本以为,在他提出吴地诸人的要求之后,皇帝就算能做到表面波澜不惊、内心深处定然是愤恨难平的。所以他本以为今日要面对的,要么是皇帝疾风暴雨般的训斥而激化矛盾,要么是皇帝无可奈何的妥协与对他的抨击。但他万万没想到,在知道吴地诸人计划后,皇帝没有愤恨,也没有惊惧,而是在这三日内盯着吴地舆图,设身处地为吴地构想了之后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发展前景。
刹那间,周瑜竟觉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禁深感惭愧。他辅佐孙策在吴地经营已有十载,但就算是他,也未曾为吴地设想过这么久远的事情。他所想的,也只是先斩断朝廷伸来的手,然后渐渐收服吴地的其他势力,最后平定山越,也就是了。而皇帝看的高度与广度,都远远超过了他。皇帝起首第一句,就已经谈到了平定山越之后。皇帝对于吴地的构想,虽然简短甚至不足十句话,但每一句话都包含着巨大的信息量。
饶是足智多谋如周瑜,也站在舆图前,好一会儿缓不过神来。好在他社交场上经验足,此时仍是一脸微笑从容的样子,实际上大脑已经在尖叫了。
刘协已经复又坐下来,望着背对他仍站在舆图前的周瑜,轻声道:这就譬如公瑾原本有一箱上好的丝线,只是杂乱无序,理不出头尾,也就织不成美锦,还要日夜防着虫鼠蛀咬。朕见了可惜,如今带了匠人、织女与提花机来,想与公瑾一同织就这方美锦,只不知公瑾意下如何?
周瑜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稍微回过神来,低声道:陛下说来容易,只平定山越,使之出居平原一事,就谈何容易?而若是这一事不成,更何谈后面的事情。
刘协微微一笑,道:十年前,若是有人告诉你,洛阳城中那个被董卓扶上来的九岁小皇帝,能于十年后尽收天下,你会相信吗?
周瑜默然。
皇帝的经历,就是他能力的最好明证。
周瑜默默退回来,在皇帝对面坐下,难以掩饰的沉思之色流露出来。这是一个最大的决定,背后牵扯着吴地成百上千的官员,成千上万的百姓,他需要时间缓冲。
周瑜的反应也在刘协意料之中。
刘协并不催促他,但也并不放他离开,而是横抱了古琴,低声道:现下,朕该奏一曲和公瑾那日所赠了。
琴声响起来,其音清澈,而情感深挚。
刘协伴着琴音,轻声以词和之,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竟是司马相如的《凤求凰》。
周瑜心中一动,抬眸望去,就见皇帝也正望着他。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何时见许兮,慰我傍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使我沦亡刘协见周瑜会意,微微一笑,复又低低唱下去。
昔有屈原自比美人,如今皇帝是以《凤求凰》来求他周瑜这位美人了。
以吴地繁花似锦的前景为聘,以帝王抱琴屈尊的诚挚为礼,可能得周瑜这位美人一顾吗?
周瑜原本坚定的决心,要在一曲的时间内被颠覆,内心真如山崩海啸一般,耳听得这一曲将尽,两军对垒之时也不曾惊慌的一颗心,竟然擂鼓般跃动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感谢月光大佬丢的深水鱼雷!晚安,预祝周末愉快!明天还是肥章见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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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皇帝与周公瑾都清楚, 朝廷与吴地现在是赢则双赢,输则双输的局面。
因现下朝廷虽然收复了所有的领土,但是实际上地方上各处势力都还在蠢蠢欲动, 只是谁都没有勇气来做第一个出头的势力而已。
远的不说, 就说最近朝廷平定的冀州原本属于袁氏的势力,还有在荆州蔡瑁等人的势力, 也只是因为皇帝高超御下手段,暂且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而已。
一旦有人做了第一个出头的人, 比如说此时吴地起了波澜, 那么荆州与冀州原本不臣于朝廷的势力,就会立时在地方上做乱。而一旦冀州与荆州也乱起来, 那么马上就是天下大乱, 就连从前已经归附的, 例如凉州、益州等势力也会趁乱而动。而一旦连凉州、益州等地也乱起来, 那很快就会倒退回十年前的情况, 而这一次要想重新平定天下, 就胜负难料了。
所以皇帝此时对周公瑾的诚恳, 对他的周全与包容, 也是为了更大的利益作出的妥协与退让。
而周公瑾之所以此前敢于向朝廷要求吴地自治,也是看清楚了朝廷的这一处弱点,而且很清楚留给吴地的时间窗口不会超过两年。一旦两年过后, 如冀州荆州等地方给皇帝的人掌控了实权, 那么届时吴地若是再想实现半自治就很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