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材依舊修長挺拔,他的眉目也一如我夢中英俊。
他正徐徐穿行過陽光,穿行過七年的光yīn,向我走來,在他身後紛飛的是櫻花,墜落的是我的心。
我的腦袋裡電閃雷鳴,面部表qíng卻麻木不仁,如一隻提線木偶般,由著陳阿姨一戳一動。
他如何介紹的自己,我如何和他握的手,他如何坐到我對面,我如何送走陳阿姨,我一概不知道,我只知道,這個我暗戀了十一年的人,這個我追著他上高中、考大學的人,這個我以為已經永遠消失於我生命中的人,這個我白日裡永遠不會去想,晚上卻無數次夢到的人,竟然再次出現在我的眼前。
我用了十分鐘懷疑這件事qíng的真實xing,嚴重懷疑仍然是自己的chūn夢,最後不惜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確認我的確不是在做夢。
我又用了十分鐘消化這件事qíng的真實xing,對腦袋裡的轟鳴聲,不停地喊“停”,“停”,“停”!
當腦袋終於不再轟鳴時,我再用了十分鐘狂喜,還不敢表露出來,只能自己在心裡雙手叉腰,仰天大笑,哈哈哈,他也來相親哦!單身,單身!
來來我是一個菠蘿,蘿蘿蘿蘿蘿蘿,來來我是一片芒果,果果果果……我的水果糙裙小舞曲還沒跳完,看見了咖啡匙上反she出的自己的形象……啊~驚天!動地!慘絕!人寰!
我內心充滿了不可置信的怨恨,恨不能當場掐死自己。
我盯著小小的咖啡匙里的那個小小的我發呆。竟無語、淚凝噎。
“我愛你,就像老鼠愛大米。”
包里的手機開始響,我一聲不吭地摁掉,繼續攪拌咖啡,手機又響,我又立即摁掉,手機再響,我再摁掉,正偷偷摸摸地摸索著尋找關機按鈕,他說:“如果你有急事的話,可以提前離開,陳阿姨那邊我來說。”
“我沒有!”
我的語氣太熱切,姿態太急切,讓他一愣,我想解釋,可舌頭像打了結,什麼都說不出來。難道告訴他,雖然你對我沒有絲毫印象,可我已經暗戀了你整整十一年,所以,我一見你就緊張,就不會說話,就四肢不聽腦袋支配。
“我愛你,愛著你,就像老鼠愛大米。”這首口水歌被咖啡廳里低緩的鋼琴聲一對比,再配上我的裝扮,讓所有瞟向我的眼光都如一道微積分題目一般變幻莫測。
他倒是表qíng溫雅依舊,淡淡地看著我,在他的目光下,我找不到任何理由再去摁掉手機,所以,我只能慢吞吞地把手機從手袋裡翻出來,那短短一瞬間的心qíng變化讓我理解了走向刑場的死囚。
“求求你,老天,讓麻辣燙xingqíng突然大變!”我心中一邊默禱,一邊接通了電話。電話接通的一瞬,一串清脆明亮的謾罵直接飄了出來,我簡直就能看見一個個具體的五線譜音符在我們的咖啡桌上幸災樂禍地跳糙裙舞,每一個的表qíng都和撒旦一模一樣。
他是個很有修養的人,這麼多年過去,修養下更多了幾分歷經世事的氣度,為了照顧我的感受,他的神色一直很平和,端著咖啡杯,遙望著窗外,好像在欣賞景色。
玻璃窗上映照著一個衣著得體的男子和一個五顏六色垃圾場一般的女子,所有的客人都禁不住地打量我們,而侍者也一直在好奇地窺伺我們。突然間,我心灰意冷,一邊手足無措地跳了起來,一邊說:“抱歉,我還要去赴一個朋友的約會。”
他禮貌地站起來,很客套,也很陌生地說:“再見。”
我在麻辣燙的罵聲中逃出了咖啡館,拉開計程車門的一瞬,我對著她咆哮:“你如果再不閉嘴,我就把你的腸子掏出來,繞著你的脖子纏兩圈,勒死你!”
司機師傅那一瞬間,肯定有拒載的想法,但是我已經坐進車裡,怒氣沖沖拍出一張百元大鈔,“去……”我愣了愣神,對著手機咆哮,“去哪裡?”
剛把手機往司機的方向移了移,麻辣燙立即很乖巧地報上她所在美容院的地址。計程車“嗖”的一聲飛出去,麻辣燙小心翼翼地問:“怎麼了?又碰上癟三了嗎?你別動怒,咱回頭慢慢整治他,保證讓他從此再不敢在京城露面。”
我嬉皮笑臉地說:“沒!我碰見一大帥哥,丫身板那叫一個正。”
“你動chūn心了吧?”
“是啊!看得我口水飛流三千尺。”
“你想撲倒人家?他從了沒?”
“想是想,可人家瞧不上俺,寧死不肯從!”
麻辣燙大笑:“晚上去夜店,環肥燕瘦任你選,我埋單。”
“我要一個馮紹峰的臉蛋,吳彥祖的身材,鍾漢良的眼神,賈乃亮的溫柔……”
我們兩個在手機里發出láng外婆的笑聲,司機師傅的車開得一跳一跳的,可我再懶得去擔心什麼自己的小命。
我沒心沒肺地笑著,我是什麼人?新一代的白骨jīng,早被這殘酷的社會鍛鍊成了蒸不熟、煮不透、砸不碎、嚼不爛的響噹噹一粒銅豌豆。可是,為什麼我的心裡一遍又一遍地想著他陌生疏離的語氣?為什麼我的笑聲這麼響亮,我的心卻這麼空?
從見面起,他就沒怎麼說過話,只是我一個人呆坐在那裡,外表沉默、內心狂野地上演著浮生六記。這一次的見面何其像我這麼多年的感qíng,我已經跋涉了千山萬水、風塵滿面,可他仍微笑地立於玉蘭樹下,塵埃不染。
我和麻辣燙血拼一天後,去吃了麻辣燙,喝了點小酒。酒足飯飽後,兩人揮手作別。
一進家門,剛打開電腦,就看見麻辣燙的QQ頭像在跳。
“到家了沒?”
我和麻辣燙的認識很有些意思,當我們兩個還是青chūn美少女時,在網上相遇,聊天時間長了後,越來越無話不談。她的本名很文藝,叫許憐霜,可她的網名很彪悍——“我要做潑婦”,我當時正是自卑自憐期,看到這麼彪悍的網名,立即加了她。她說話很尖銳,常常一針見血,讓人又麻又辣,我就叫她麻辣燙,她也默認了這個稱呼。聊了一年多後,在一個月不黑風不高的晚上,我們約定地點見面。那個一襲紅色風衣的美貌女子和我一起在寒風中哆嗦了十幾分鐘,我都沒敢把她和麻辣燙之間做任何假定與聯想,後來,還是她看我不停地撥打手機,猶豫著走過來問我可是“最美時光”,和我解釋她就是麻辣燙,手機剛在公車上丟了,我們才算勝利會師。
我喝了幾口果汁,定了定心神,才慢悠悠地敲鍵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