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早上体温多少?
我说,没量,那个厕所在哪里?
医生走过来,翻看记录簿,说,出门左拐。诶,你家属都给你测了,半夜烧就退下来了,小伙子身体素质还不错,以后多注意点身体。
我看了一眼记录簿,陈西迪的笔迹。三十九度六、三十八度五、三十七度七、三十六度八、三十六度五。我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退烧了。
我站在病房的洗手台前勉强给自己马马虎虎洗了个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一瞬间我突然不怪小邵的破形容词,眼睛真的很红,眼圈却很黑,这还是消了一点的样子。
退烧了,可是然后呢?
我抽了张纸擦干手,扔到垃圾桶里。
在我重新打上吊瓶的时候,陈西迪回来了。眼圈也发青,但人还有精神。陈西迪站在床尾,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问我要吃什么?我正在回消息。有时候我真的怀疑整个新途只有我一个人在工作。不然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我只是晕了二十个小时,工作群就跟疯了似艾特我。
于是我头也不抬告诉陈西迪,都行,随便。
我没有力气再和他吵什么。
这么多年到最后还是这个样子,我可能说再多也没用。
陈西迪看起来还想提起昨天发生的事情。我抬头看向他。陈西迪对上我目光的一瞬间就哑火了。我告诉他,陈西迪,不要再和我谈论这件事。
它已经过期了。
陈西迪看着我,手慢慢攥紧床尾的护栏。当他左手用力的时候,皮肤撑开,那道苍白的疤痕就格外明显。我看着那道疤痕。
我想起那天陈西迪在陈力的病房里,他也是这么用力地攥住栏杆,像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陈西迪这个人吃痛从不吭声,不说话,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握紧手。现在也是这样。
我有些茫然地想,是我带给他的痛苦吗?你看起来这么难受,是因为我吗陈西迪?
是因为我吧。是因为我。
可是我也难受啊陈西迪。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要怎么办?
陈西迪注意到我的视线,顺着我看过去,最后也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陈西迪的左手像是本能回缩了一下。他微微松开了栏杆,但过了一秒,又重新握住,像是强迫自己的手留在原地。
但我不想继续看了。于是收回目光,重新回到手机上。陈西迪在我床边坐下,默不作声,像是在走神。病房采光很好,阳光打在陈西迪脸上,从侧面看他的下巴好像尖了一点。
会吗?人会一夜之间瘦这么明显吗?
陈西迪没有抬头,垂着眼想事情。我看着他,停止回复消息。陈西迪坐着坐着换了个姿势,躲避直照的日光。下巴又不显得那么尖了。
光线原因,我想,人不会一夜之间瘦很多。不符合物理定律。
微信三人组消息骤起。梅子库库转发一堆,我回过神去看,关于新途兰市分部人员外派的通知。梅子说她如果过去熬几年资历,回海洲就也升副主编了,彻底扎根新途。小邵立马蹦出来,怎么,你要和张哥平起平坐,我一个人伺候你们两个领导?
然后两个人就开始互怼。我关上手机,扔到一边。陈西迪看了我一眼。我开口问,医生说我什么时候能出院?陈西迪说,后天。我说,行,所以你之前一直不想让我回杭城陪你搬家,是怕有我在,你不方便去看医生吗?
陈西迪愣了一下,有点措不及防地看着我。紧接着陈西迪反应过来,很快回答,是。然后补充,还有是——我药就放在客厅里,太明显了,我不想让你看到,对不起。陈西迪声音越来越小,就像是拼尽全力强迫自己说完这段话。
我是没看到。我想,我找到了。难道有好到哪里去吗?
我环顾了一圈,发现自己换下来的衣服被叠在旁边的圆凳上。我伸手抽出来裤子,从口袋里摸出来那瓶被我找到的药。陈西迪看着那瓶药,又看看我。我发现他嘴角有处小小的破损,应该是自己咬的。
陈西迪有时会下意识咬自己嘴唇。
我还记得当年我刚知道他和徐阿雅的事情后,把他叫到咖啡厅。陈西迪意识到我已经得知真相,他本能想离开,但是惊慌下陈西迪甚至没办法站起来。于是他用手挡住自己的脸,当我掰开他的手时,血已经顺着陈西迪的嘴角流下来。那是他咬自己最狠的一次。
我举着那瓶药,一动不动。
陈西迪像是紧张地等待着我的下一步发落。我把药放下,轻轻递到他手心里,问他,你现在要多长时间吃一次?
陈西迪像是在发怔,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