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昏沉,困意莫名强烈。我撑住自己的额头,闭上眼,对梅子说,我小学的时候交朋友,如果对方做出我很讨厌的事情,我就会对他说,再这样我就不会和你做朋友了。后来他没改,我确实也说到做到。
至少算是对得起自己说过的话吧。我说,我也想过拿这套标准去对待陈西迪,但是总是无效,因为他不在乎我的规则。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在定规则,给自己定,然后自己再打破,陈西迪从来不在乎,他这人不骗人就不会说话。
我看着梅子,问,那你说我要一直这么变规则吗?我的规则就无所谓吗?
我就无所谓吗?
我就必须得抱着自己七零八碎没人在乎的规则回到陈西迪身边吗,非得这样吗?
梅子欲言又止,轻轻喊我,张哥。
我的声音其实也很轻,梅子没有提醒我注意音量的必要。我垂下眼,把剩下的酒喝完,说,他不能这样对我。
不能因为知道我爱你,就这样对待我啊,陈西迪。
梅子又在小声叫我。我抬起头,说,我不会突然崩溃大喊大叫,你放心,都是训练有素的成年人——
梅子递过来纸巾。
我看着纸巾,问,干什么。
梅子说,擦眼泪。
我有些迟疑地抬起手背,擦过脸颊。一小片潮湿。我从梅子手中接过纸巾,慢慢攥紧。
有那么一瞬间,我都开始可怜自己了。
安静了好一会,梅子试探性问,所以没办法和好?
我说,怎么和好,陈西迪不会改。
梅子说,那要分手吗?
我展开纸巾。它已经变得皱皱巴巴,我拿它摁了摁自己眼睛。
“我没办法想象我和陈西迪分开。”
“那就不分。”
“可是陈西迪已经没有信誉可言了。”
“那就分。”
“但他还在生病。”
“那就不分。”
“那我要装什么都没发生吗?”
梅子叹口气,说,你知道吗张哥,我妈给我打了十五万过来。我说,我现在知道了,这也是我们今晚要讨论的话题之一吗?梅子没搭理我,继续说,我都把她联系方式拉黑了,她甚至都没找人告诉我,直接给我打了钱过来。我还以为是要彻底跟我断绝母女关系。
我说,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她加回来,问她到底要干什么,要玩哪一出?梅子笑了一下,她给我发来一长段语音骂我,说如果我执意要留在海洲跟女的搞七搞八,就拿这十五万去付个房子首付。
十五万在海洲付个屁的首付啊。梅子说,我妈一辈子就在小县城,给人当保洁,十五万对她来说是巨款了。我问她你给我转什么钱,我弟不要上学吗?她还跟我吵,她说那你在海洲租房租一辈子好了,租到老死最好。
梅子又笑了一下,给自己抽了张纸巾,在眼角按按。
“十五万,我妈一个月才两千多。合着这些年我往家里拿的钱她都没怎么动,还给我添了点。谁他妈稀罕啊。”
我说,我,你不稀罕给我。梅子笑笑,怼了我一句什么,没听清。然后往椅子上一靠,很恍然地看着兰市的夜色,说,讲真的,张哥,我还是怨我妈,但是——
但是什么?我问。
但是我也搞不清楚我要怎么面对她。可能本来所有的爱恨都很复杂吧,越是亲近越这样。不是数学题,根本不是能算明白的。梅子声音很低,喝掉剩下的酒。
我感觉自己眼皮莫名沉重,听完梅子的话想了一会儿,问梅子,你本科学的什么来着?梅子说,哲学。我说,很好,学的比小邵中文强点。梅子说,所以我和我妈,有点像你和西迪哥,对不对。
我说,不对啊,肯定不对。
梅子问哪不对?
我说陈西迪又不是我妈,还有梅子你说话不要晃来晃去,我看着头晕。
梅子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张哥你是不是喝醉了。
我说,不可能,我现在很清醒。
我就是很清醒啊,我甚至都能清楚的感受到心脏在痛,连带着我的头。
梅子很匪夷所思地看着我,然后伸手拿过我的酒杯。我说,抢劫啊。梅子没搭理我,过了会儿眉钉过来,我听见女孩的声音,对,烈酒,果味儿的,他点的不就是这个吗?
梅子说,我靠。
接下来她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因为我已经趴在了桌子上。梅子的声音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我好像真的变成了深海里的某条沙丁鱼,耳边是湍急的暗流。梅子试着叫我,我说,我好讨厌你啊。梅子问什么?我说我真的很讨厌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