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篇86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父亲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努力平复呼吸。
程予今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的手机铃声响了。他掏出手机,接起。
“.....嗯,没事儿,见到小今了,我们马上就回来.....”
父亲努力维持着平常的语调跟电话那头的母亲通话,但程予今心里清楚,母亲知道这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挂断电话后,父亲厉声对她说道:“欠那个女人的人情也好,钱也好,我跟她说了,砸锅卖铁我也会还!那枚戒指我也还给她了!你现在就跟她断干净!跟我回家!”
“回家.....然后呢?”程予今的声音很轻,透着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你们是不是要把我关在家里,没日没夜地安排相亲,直到把我掰回你们所期望的那条‘正途’?
“不然呢!?难道要继续放任你跟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你不要脸我们还要脸呢!!你以前明明那么懂事,那么优秀,现在居然搞起这种病态的事来,真是在外边读几年书被带坏了!”
“爸,喜欢同性这不是病,也不是学坏了,这只是一种天生的性取向......”
“闭嘴!什么天生取向!”父亲猛地打断她,额角青筋暴起,“你还要跟我讲这些歪理?!我看你就是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西方思想洗脑了!同性恋就是种精神疾病,是不正常的行为!老祖宗几千年下来,男女结合、繁衍生息才是天经地义!你这就是走了邪路!是堕落!”
“那个女人的事我会去处理,但是我现在暂时不想回家。”
“不回家你还想干什么!?”
“爸,对不起。我只是不想面对无休止的审问、争执,不想被人逼着扭转自己天生的性取向。”
“你──!!!”父亲扬起的手悬在半空,可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仰头灌下大半瓶。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他也顾不上擦。
他放下水瓶,不断深呼吸,努力压抑着情绪。良久,才缓和了语气说道:“小今,同性恋的对错先放一边。爸仔细想了想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总觉得不对劲儿。爸不敢相信你真的是那种贪慕虚荣的人。你和那个有钱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她诱骗你的?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跟爸说,把事情从头到尾、明明白白告诉爸。”
程予今看着父亲,他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失望,有耻辱,有痛楚.....可在那层层迭迭的负面情绪底下,还残留着一丝对女儿的关切和担忧。
她鼻子一酸,父亲这样的态度令她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就脱口而出了。想把所有的屈辱、胁迫、痛苦、走投无路统统倾倒出来,让父亲看看她这一年是怎么活过来的──被肖惟强迫留在身边,被当作玩物,每一天都活在煎熬中。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无法说。
说出来又能怎样?真相就像一团火,说出来只会烫烂父亲的耳朵,烧穿他认知里那个尚且安稳的世界。父亲如果信了,那他除了愤怒、心碎,找肖惟拼命,然后自取灭亡外,还能怎样?
而万一.....万一他不信呢?同性强奸、精神控制.....这些对老一辈人来讲都太超出认知范围。如果他觉得这些都是她为自己的‘堕落’编造的谎言,那这最后的关切和担忧,也会立刻变成更深的厌恶和唾弃吧?
更何况.....父亲虽然说“对错先放一边”,可那不过是暂时的让步。无论说与不说,最核心的问题在于──就算他今天愿意听她解释和肖惟的关系,他也永远不可能接受她的性取向。
她已经想明白了。今天这一出,从头到尾都是肖惟精心设计的。目的就是要斩断她和原生家庭的联系,让她在社会关系和精神上完全孤立,从此只能依附于她。
肖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随时能让父母成为威胁她的筹码,或者,直接成为砧板上的肉。
在传统的父母眼里,同性恋就是不可饶恕的原罪。跟着父亲回去,等待她的不会是港湾,只会是日复一日的审问、羞辱、逼迫.....是另一种形式的、以爱为名的凌迟。
更重要的是,从她下定决心要复仇,从她接过小齐的联系方式,默许自己手上可以沾上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与其拖着父母一起坠入泥沼,不如就在这里,让父母彻底死心吧。
至少,能护他们一个眼不见为净的、相对安稳的晚年。至少,能让肖惟再也找不到可以威胁她的软肋。
程予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凉,沉进肺里,像压了一块生铁。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父亲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角,喉咙不受控制地哽了一下。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声音听起来没有波澜:“没有苦衷。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我是同性恋,我和那个女人交往过,在堰都的这一年,我都是住在她的房子里,和她同居。”
话音落下的瞬间,父亲的巴掌就狠狠扇了过来。
“啪──!”
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回荡。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程予今偏着头,没动,也没抬手去捂。
“起来!现在立刻跟我回家去!”
程予今慢慢转回头,抬起眼睛看他。她的左脸迅速红肿起来,可她的眼神却静得吓人。
“爸,我不想回去。我是个成年人了,我有权决定我要去哪,我要和什么人在一起。”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父亲吼声的尾音带着颤抖。
程予今站起身,深深看了父亲一眼:“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