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们都精得很,眼下我得陛下看重,授业恩师又是一步登天的贺相,他们哪敢给我脸色看?怕是要反过来呢,我给他们脸色看,他们都要感恩戴德,毕竟这可是和我说话的机会。”
“太医院里的工作还好,同僚们大多数都又能干又贴心,虽然我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子,不过都同窗了这么些年,也能找得到话说。等从阿姊这里回去后,若来得及,我还得赶回去送送她们。”
说起这件事来,钱妙真也有自己的主张:
“等她们从西南回来后,陛下保准要给她们加官进爵,我多半也能因为助战有功,得份赏赐。到时候我带阿姊入宫去,与陛下细细分说你在战时庇护妇孺的功绩,陛下肯定也会赏赐你的。”
樊云翘看了看天色,温声道:“好啦,知道你惦着我,可我又不是为了得封赏这么做的,我等闲云野鹤修行之人,要是真入宫受赏,反而不自在——不早了,你现在回宫去吧,别耽误宫禁。而且你现在回去的话,没准还能赶得上再见她们一面呢。”
钱妙真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便对樊云翘依依不舍道:“那我真的走了,阿姊多多保重。”
她作别樊云翘后,和贺贞紧赶慢赶了好一番,回到宫中时,谢爱莲已经带着一位青衣皂靴的女郎等在太医院里了,两人的身边还堆了一摞小山也似的空点心盒子。
贺贞一见这点心盒子的高度,就下意识以为是自己来晚了,忙道:“有劳两位姐姐久候,惭愧惭愧。”
谢爱莲神色微妙:“……不,倒也没等太久。”
她这边刚说完,贺贞就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女郎豪气万千地撑开一只口袋,然后把新端上来的数盘点心通通倒了进去。
其气势之一往无前,动作之风卷残云,唯有数千年后准备返校的大学生拼命往行李箱里划拉存粮的动作能与之一比。
更神奇的是,姑且不提这只口袋里之前放了什么,总之这十几盘点心倒进去之后,竟像是泥牛入海般,半点轮廓也没显出来。
贺贞立时喝一声彩:“好个神仙手段!”
钱妙真见此情形,便知道这就是即将带领医师们前往西南的引路人了,便忙照着之前统计好的名单把所有人召集了起来,带到后院统计过人数后,方依依不舍作别:
“此去一别,不知何日能再见……”
刚刚走进后院的罗森立刻就听见了这句话。于是她一边忙着把第不知道多少轮点心塞进那只神奇的口袋里,一边很捧场地接茬:“今年肯定能回来,放心。”
钱妙真被这么一打岔,原本十分的离别担忧立刻打了个对折,只剩五分了:“……西南地区相去甚远,众姐妹山水兼程,路上切切保重。”
罗森把口袋甩到肩膀上,翘起大拇指,自信满满道:“别担心,一日之内就能送到,我的快递,用过的人都说好。”
钱妙真觉得自己已经找不到什么话说了:“啊……哦……好的。”
罗森虽然来中原有些年头了,但是她实在没法领会“没话说的时候就哦哦哦那个那个那个和稀泥”的废话精神。
本着白素贞和青青耳提面命教给她的“当你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你就拼命重复上一个人说的话”这一套终极寒暄大法,她立刻十分响亮地把这番场面话重复了一遍:“好的!”
贺贞实在绷不住那张端肃的面孔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阿莲姐姐,你从哪儿弄来的人才?倒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跟她一比,我觉得我肚子里藏的简直是一汪坏水。”
“说什么呢。”谢爱莲屈起食指,在贺贞前额上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下,又转过身去,对太医院里的医师们切切叮嘱道:
“今日之事,断不可为外人知。”
谢爱莲和贺贞的学生们从未聚得这般齐,离得这般近过。
之前贺贞带着她们去太和殿上,考那场前无古人后绝对可以有来者的殿试之时,谢爱莲已经在统领六部,协理国事了;等她们入了太医院后,要么在忙着给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员们疗伤,要么就是在给钱妙真打下手,又和谢爱莲错了开来,以至于眼下,这还是她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这位名满京城的“谢君”。
当她们齐聚在这一方小小后院中的时候,放眼望去,要么已经身居高位的要臣,要么就是背负大义即将启程的义士,便格外有种明珠生辉、华光熠熠的耀眼感,且这种光芒耀眼的感觉,比昔年秦慕玉在太和殿上展露神迹之时更胜:
因为那时,能站出来的只有她一人;可眼下,随着她和谢爱莲的脚步,逐星火而来的,近在京城,远在西南,成千上万,不可胜数。
众人对视过后,或多或少都体会到了这种微妙感,便不再多言,只由胸中一腔热血澎湃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