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便时不时叫个医师来,给她随便开些药丸子吃,却又不给她彻底把病治好,因为如果给她把身体完全调养好了,这种“弱柳扶风”的美就会消失,而这正是他不愿见到的。
她就像一只歌喉美妙却被剪了翅羽的金丝雀,被圈禁在黄金打造的笼子里,只能给她的主人歌唱,足足五年。
和她一同被卖到这里的歌女们,基本上都已经认命了——因为不认命的已经死掉了,剩下的当然是认命的,这是什么地狱笑话——只有她偶尔会在歌舞宴饮的空闲里,仰头望着被高高的围墙圈起来的湛蓝晴空,心想,难道我的余生,就要这样虚耗下去么?我自被卖入这里之后,走出过的最远的距离,就是到正厅去献艺,那么,我能不能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去,直到我的生死和命运不必让别人握在手里?
她曾经有一段离“自由”最接近的时光,那便是数年前,述律平摄政后开的第一场恩科里,谢爱莲金榜题名,摘取“明算科状元”的名次时,原本安排好了,要去席上给状元们唱曲助兴的,便是像她这样最有名的歌女。
只可惜后来,十分有眼色的官员们一看新科状元是个女子,立刻就把唱曲的从歌女换成了伶人,又给她们随便塞了点银子打发了回去。
她抱着琵琶,迎着初春的朔风,从画阁朱楼下走过的时候,却发现不管是明算科状元还是武举状元,竟都未去赴那场状元宴,两人和官员们拱手作别后便离开了。
她们身上还穿着殿试结束后,摄政太后赐下的新衣,黑角革带束着深蓝罗袍,端的是齐整又威风;皂纱进士巾两侧缀着的长长垂带,在她们跨马飞驰之时迎风舒展开来,如天边翻卷不息的流云。
她的手被袖中冰冷的碎银和朔风吹得冰冷,可她的心却一片滚烫,因为从见到这两人的那一刻起,那镂金的鸟笼,便再也束缚不住她了。
可她不过是一介歌女,想要自己从主家离开,无异于痴人说梦、天方夜谭,只要她的卖身契还在主家手里拿着,她就永远不能生死由己。
更何况,她还没来得及想办法把自己从这火坑里捞出去,就先遇到了个突发状况。
那时,谢爱莲已经住进宫中数月了,与摄政太后同吃同住,同进同出,属实是君臣相得的典范,又有权力又有面子,惹得一帮徒有家世为傲却没有半点官职和实权的人,在背后说小话,说得那叫一个酸气冲天:
“不过是个女人,占了跟摄政太后一个性别的便宜而已,做不成什么大事的。”
“陛下真是老糊涂了,怎么能把权力交到这种人手里?”
“她今天能任命一个旁支女,明天就敢任用寒门出身的士子,后天保不准就要登基了,真是离经叛道,有违纲常!”
有“背后妄议女官者最高可至死刑”的法律条文在,因此以上这些对话都是在一场秘密宴席上发生的。参与这场宴席的,除去和主家交好的宾客能享乐之外,便是她们这些命如草芥的下人在伺候。
这些世家子往日里自恃出身高贵、家教良好,绝不正眼看她们这些贱籍的仆从,更不怕她们会将信息泄漏出去——你的卖身契和身家性命都在主家手里捏着,你敢告密吗,怕是大门都没走出去人就已经先一步去地府报道了——连说这些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的时候,也没避着她们。
可正当他们编排谢爱莲和述律平,编排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的时候,突然听见一个纤细轻柔的声音开口道:
“可是,谢大人是女官吧?”
“她身居要职,身份超然,诸位公子却背后如此议论她,是不是有违律法?”
她这句话一说出口,满场的轻歌曼舞都立时停了。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齐齐聚集在她的身上,如果眼神也有温度的话,她在这一刻便能被烧作齑粉,随风飘散。
宾客们的眼神里,多半是“你这种人也敢开口反驳我们”的难以置信和薄怒,还有人将调侃和揶揄的目光投向坐在主座上的男人,暗含的意味很明显,“你家里怎么还有这么不听话的小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