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嫘祖却抬起一只手,温柔而坚定地阻止了她:“主君切莫如此。”
她和姬之间的牵绊何等深厚,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于是接下来的话语,她甚至都不用说出口,想要说的事情,也能传达到姬的耳边:
这金缕玉衣,是主君赖以为生的宝物,按照我的估量,想要生下这个孩子的话,至少还要再挣扎一个白日;但如果你离开这件衣服一个白日的话,要死亡的人,就是你了。
可你不能死呀,主君。
你是部落的首领,要带着大家往前走,过上更好的生活;你要将我们的功绩、我们的发明一代代传下去,这样我们哪怕身死,也能声名长存,这便是虽死犹生;昆仑山上,还有许多的姐妹和朋友在等你,你如果能带着部落去那边,岂不是一举两得?
所以你不仅不能死,还要比我走得更长、更远,这样一来,我的魂魄化作星星看着你,我便安心。
——这是何等的默契,是何等的心意相通。
所谓同心同德莫过于此,只可惜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人像嫘祖一样,能完全明晓黄帝的心事了。
姬深知嫘祖所劝甚是,只能紧紧握住她正在飞速衰败枯朽下去的手泪如雨下,哽咽道:
“可我……我总得为你做些什么。你说,嫘祖,你说吧!”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嫘祖虚弱地笑了笑:“我只知道这孩子是应地之浊气而生的,却一直无法得知她……他的具体神职,也就没给他起名。”
“如果我真的不幸难产而死,那么这孩子的姓名和未来,便托付给主君了。”
姬拼命点头,毫不犹豫便做出了和当年的西王母一样的许诺,哑声道:
“你放心,我指天地、女娲与西王母发誓,定会把这孩子当成我的子嗣来抚养!”
嫘祖闻言,放心地阖上了双眼,叹道:“主君是重诺之人。你既如此说,我必深信你。”
——这便是她们最初相遇和最后诀别的话语。开始与结束一瞬重叠,过去和未来互相交错,太阳底下从此再无新事。
于是又一个白日过去,嫘祖果然如她自己所预料的那样,在孩童脱离她身体的同一时间,停止了呼吸。
姬强忍悲痛,从负责接生的女子手中接过了这个承载了母亲的死亡与抚养的承诺的新生儿,却在接过来的一瞬间,从襁褓的缝隙里,碰到了一个软软的、短短的、肉条一样的东西。
在见识过毒虫的厉害之后,很多人就都将对“毛虫”的恐惧写入了骨髓,姬也不例外。然而她对嫘祖的感念之情最终还是压过了恐惧,促使着姬压下了心头莫名泛上来的恶心感,努力保持住了面上的冷静,对负责接生的女子问道:
“这是什么,是尾巴吗?我记得嫘祖是没有尾巴的。”
然而那女子却没法回答她了。
负责为嫘祖接生的女子面色惨白,瞳孔扩大,身为第一个直面了新生儿的家伙,她几乎就是把“恐慌”两个字写在了脸上,嘶声道:
“……不,这个……这个是他的器官。”
她这番话说出口后,姬也终于看清了这个新生儿的面容。肥头大耳,蒜鼻兔唇,眯眯眼,扁平脸,几乎所有可以名为“丑陋”的事物,全都浓缩在了这个新生儿的身上。
只是单纯的丑陋的话,其实不算什么,因为大家不在乎这种小事。
但是这种“丑”,不仅局限于面容,更在灵魂。有一种未知的、更可怖、更有毁灭性的东西,借着神灵的皮囊,血淋淋地从他母亲的尸骨里诞生出来了。
——你不会恐惧丑陋的深海鱼,但是你一定会恐惧“是什么让深海鱼长得这么丑”的、充满未知的深海。
——你不会恐惧十条腿八个头的怪兽,也不会恐惧一百丈高的巨人,但是你会恐惧十只手八个头体态扭曲的人形生物。
可以说,当这个孩子,降生在炎黄部落里的那一瞬,他就给这个部落上上下下所有有感知的人,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精神冲击,污染效果比起后世传说的克苏鲁神话里的降san效果有过之而无不及。
姬怔怔注视着这个明明拥有神灵形体,却并非她们神灵,也不是飞禽、走兽、游鱼,而是完全未知的一种生物的新生儿,只觉一瞬间天旋地转:
这是从嫘祖的身上诞生的孩子?
这种完全未知的、陌生的、无名的生物,竟然是她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