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工就这样克制了太久太久,时时刻刻都在提心吊胆“我不能突然变大,弄坏主君的房间,糟蹋周围的田地和粮食”,以至于眼下,哪怕共工伏在姜怀中恸哭不止,几乎要把清澈的眼泪都哭成血泪的当下,她的身影也还是对神灵来说正常,可对她来说已经缩小了一整圈的七尺模样:
“……盟书……盟书还在呢!这不可能!”
她哭得声噎气短,连带着这番话都说得结结巴巴,要不是炎帝和她相处多年,两人之间已经培养出了一定的默契,姜还真不一定能听得懂她到底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听訞其实应该还活着,对不对?”
炎帝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垂下眼,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共工的红发。
这一瞬间,哪怕姜什么都没说,但从她过分沉默的反应里,已经格外明显地展现了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听訞的确已经死了。
共工和听訞都是同一批被炎帝招揽到麾下的大将,两人关系向来很好,所以共工是所有人里最不愿接受听訞死讯的。
哪怕后来,听訞被扔回部落的那只断手,被灵湫带着众人一同编织青草,为她配上了草编的完整的身躯,又郑重放入香柏木的棺材里,葬入土中;哪怕后来,仓颉接过听訞的竹笛,继承了她的神职,奏响一支沉寂多年的旧曲后融归天地,共工也难以直接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
因为共工没有亲眼看见这两人离开的画面,所以,就好像接下来,她还能嘴硬不承认,就能当做她们没有死,只是外出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将来肯定还会再回来一样。
可炎帝的沉默,终于逼得共工不得不面对现实了。
她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青黑色蛇尾,在极度痛苦之下蜷缩成了一团,却还在极度的痛苦中,依稀记得面前的人是炎帝,不是什么没知觉的山石草木,可能会被她伤到,便在蛇尾发力的前一刻,推开了她的主君,下一秒,共工便难以自已地将一座石桌都绞了个粉碎。
灰白的粉末陡然爆裂开来,铺了满地,很快就把共工的蛇尾给染上了一片斑驳;然而她的蛇尾再怎么狼藉,也比不上她已经涕泪横流的脸来得狼狈,一种入骨的、能够震撼灵魂的悲伤,渗透在她面上的每一滴泪水与每一道沟壑里:
“不应该啊……这不可能,怎会如此?”
红发蛇尾的女子拉着炎帝的盔甲边缘,就好像这柔韧却冷硬的触感,能带给她什么心理安慰似的,将她这些年来的思考、侥幸和白日梦一股脑倾泻而出:
“我们都无法杀死自认依然是黄帝部落子民的少昊——恕我直言,他们这样完全就是在耍赖皮——可为什么他们能不受盟书的约束,反过来杀死听訞?”
“这不公平,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就这样,原本只有“治水”相关神职的神灵,终于在走在她前方的姐妹们依次倒下之后,在悲痛中过分快速地成长了起来,后人永远在践行前人的道路。
哪怕共工没有正式接过任何一人的神职,没有耗尽心血倒下,但是她此刻展现出来的智慧,已经与多年前满心满眼只想着“治水”的神灵截然不同了。
她的内心更加沉着,她的目光更加高远。因为共工终于认识到了,在这个世界上,除去鸟语花香、山川流水、善良与赤诚之外,还有更可怕的东西,而且这些东西,是能杀死她喜欢的和平与懒散的。
于是为了守护她身边的这些美好的事物,她开始不惮用最险恶的想法去猜测一切:
“主君,你如果这次要回到战场上去的话,千万、千万要弄明白这一点。”
“他今日能想办法绕开盟书的限制杀死听訞,明日他就能以同样的办法毁灭我们。阪泉先锋战的战胜不是终结,而是开始,因为在这次战争中,他的残暴与心机只得崭露头角,真正能让他成长起来并且施展心中阴谋的战役,还在后面呢!”
姜在悲痛中开战的时候,的确没想到这一点;后来随着战争的推进,她在发现少昊等人的军队,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力量后,“玄鸟似乎没有被他们带走”的侥幸感,就在她的内心占据了主要位置。
被共工这么一提醒,她才发现,竟然有这么个巨大的疏漏摆在面前,不由得正色,握紧了共工的手窥探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