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走——!!!”
这一道喊声在空中盘旋久久不去,半晌后,才有一道落水的声音从遥远的山石底下传来,与此同时抵达她们耳边的,还有句芒气急败坏破口大骂的“她扯掉了我一半翅膀这家伙怎么这么不要命”的怒吼,以及少昊部落的追兵们的呼喊声。
在渐次逼近的呼喊声中,炎黄部落仅存的人们只冷静地看了看对方的神情,随即之前那位曾经和鴢共事过的信使率先站了出来,对她们最后也没能抵达的炎黄部落的方向深深拜下,随即揽衣而起,毫不犹豫跃入东海:
“少主,且等等我们!”
无数人跟在她的身后齐齐跃入东海,因为句芒刚刚描绘的“求和”的后果实在太吓人了,到时候如果真有那么多的地之浊气诞生下来,那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真让人连想都不敢想。
她们的弓箭和武器已经用完了。虽说部落里肯定还有存货,可先不说她们已经磨得都能隐隐约约看见骨头了的脚还能不能走路,就算能走回去,这不是引狼入室,又是什么?
——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的缘故,总之,在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莫名其妙衰弱下去后,留守在大本营的人们,便放火烧毁了全部物资,什么也没有留下:
虽然不知道前线发生了什么,但按照双方的军事强度,炎黄部落本不可能输的;可眼下,就连与战争毫无关系的她们的身上都发生了这样的变化,可见定然是对面用了什么阴谋诡计暗算了我们。
前线都打成这样了,我们难不成还要乖乖等待原地,被赶来的敌军捉起来当人质,像阪泉之战上的野兽们遭受过的事情那样,来威胁我们的姐妹吗?
于是她们佩戴上了最后的甲胄和武器,离开了已经空无一物的炎黄部落,向着战争发生的方向赶去,决定要有尊严地战死;而她们最后一人在少昊部落追兵的刀剑下死去的那一刻,吞没了无数残兵、又见证过最后一批炎黄子民战死的大海,终于爆发出一阵愤怒的沸腾。
一块玉佩从炎黄部落的方向悠悠飞来,从中化出青身赤尾的鸟儿的虚影:
神力共享是相互的。
所以灵湫会为了鴢的死而虚弱,可眼下,也轮到已经死亡了的鴢,用它那还没来得及分享出去起作用的力量,来保护她的姐妹们了。
——死者已逝,精魄犹存;精魄散去,无处可循。
鴢的虚影越来越淡薄,最终散发出一阵猛烈的金光与青气,笼罩住了整片东海;而那块承载着它力量的、从黄帝的金缕玉衣上拆下来的,硕果仅存的玉片,也被一道突如其来爆发开的力量冲开,落到了遥远的山上,顷刻间便淹没在郁郁葱葱的森林中了。
在这一道金光与青气过后,无数灵魂从海中和陆地上纷纷腾起,按照鴢的模样,幻化成了白嘴红爪的鸟儿:
她们的嘴是白色的,因为跃入东海的死尸,最终会被海水浸泡得发白;她们的脚爪是红色的,因为之前被追赶着逃跑的人们,脚上已经磨得都能看见白骨;最后拿起武器英勇战死的人们,手上也都染了血。
句芒万万没想到还能有这一转变。
说实话,他在从悬崖底部,攀着石头和藤蔓,好不容易爬上来的时候,曾满怀侥幸地心想,还好炎黄部落里没有他这样人首鸟身的神灵,否则的话,以他现在两只翅膀都被灵湫重伤的程度,他是绝对打不赢也逃不走的。
结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炎黄部落虽然没有句芒种违背自然规律诞生的家伙,但是却有一种更可靠、更诚挚的力量,以他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角度和方式,让血债血偿的概念,在本该一切战斗都结束的这一刻,缓缓浮现。
——句芒永远也无法明白的是,在最后的最后,打败他的,不是比残暴、欺瞒和阴险更可怕的东西,而是被他们嗤之以鼻的誓言、信任和温柔。
不仅他没有想到,之前还在耀武扬威的追兵们,也都傻了眼。
他们刚刚分明还在拍着对方的肩膀,大笑着嘲讽炎黄部落的女人们“不过如此,没什么好怕的,原来这么弱”;然而在炎黄部落的亡魂,在异兽化成的神灵精魄感召下,腾空而起,复归人间之后,他们的笑声,就像是被塞了棉花的铃铛一样,当场就哑了。
千千万万只鸟儿破空而来,她们红色的鸟爪锋锐无比,甚至都有着刀刃的模样;她们雪白的长喙更是生着无数倒钩,和鸟爪配合在一起,能够让所有生灵只见一眼,就能从心底油然而生出一种“被这些家伙们抓住就会被活活分尸”的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