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昨天就说要去南山采摘蓑草,好编织能在下雨天也穿的衣服,结果我们昨天天一亮就出了门,直到今天还没走到,就只好先来主君这里了,请主君帮我们想想办法。”
“能不能想个办法,把我们的形状变大一点?这样的话,我们的领地好歹看起来就不会那么空旷啦。”
当年在昆仑山上的时候,鹌鹑们凑在一起,就格外热闹,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不绝于耳,哪怕是最严肃的西王母,在看着它们玩闹的时候,也会情不自禁露出轻松的微笑。
可眼下,当它们再度在天界抱成一团的时候,却发现,不管它们怎样鸣叫,怎样试着烘托出热热闹闹的气氛,怎样对着主君撒娇,所有的声音在席卷过的长风里,就都轻轻一吹,便尽数散去了,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哪怕是再亲密的声音,在白玉的城池、萧萧的冷风里扩散回荡开来,便只有冰冷的回声;往日里再寻常不过的撒娇卖痴,在现在听来,便像是不知饗足、贪得无厌。
于是鹌鹑们也慢慢止住了话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连最爱热闹的鹌鹑们都不再炒热气氛了,数十丈的瑶池里,便再度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可这一次,再没有任何生灵发出半点动静来,试图拉近自己和西王母之间的关系:
因为瑶池实在太大了,横亘在主君御座和瑶台之间的玉阶太长了,三十三重天里的风太冷了。
在这样的三万六千级玉阶之下,在这样的迢迢阻隔之间,在寒冷得仿佛都能把人的血液给冻结的长风里,饶是它们之前,再怎么想念和担忧它们的主君,再怎么在心底给自己打过一万遍“不管在哪里,我们都会像以前一样尊敬和信赖主君”的预防针,可是在见到已经成为了“众神之首”的西王母后,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威压与尊贵,便让它们情不自禁便要低头臣服。
在西王母饮尽火种的那一刻,她的身份便从此超然于万物:
她的言语含有力量,一旦开口,便是法则,因此她不可轻易发出半点声音;她的动作蕴有威能,哪怕是最轻微不过的一个抬眼和挥手,也足以毁灭一整座昆仑墟。
因此,这些生灵下意识产生的疏离感,并不是真的生分,而是某种连它们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求生”:
当林中的野兔在面对斑斓的猛虎之时,哪怕猛虎再温和一万倍,它的潜意识也会告诉它,快逃,否则会死。
同理可知,普通的异兽在面对神灵之首的时候,自然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和西王母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因为后者只是在脑海里随便想想“可爱死了”这样夸张的言语,也能毁灭它们;饶是开明兽和陆吾这样的神灵,在面对比自己更高一级的存在的时候,也只能俯首叩拜。
不管她们再怎么想要亲近西王母,也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亲亲热热地扑过去,依偎在西王母的脚下撒娇,只能踏着重重长阶拾级而上,恰如凡间的臣子叩见帝王那样,拜倒在她的御座之前。
不知道是谁最先拜下去的,不知道是谁最先发出这一道声音的。一人行动,便有千百人相随;千百人相随,则大势已成,无可更移。
总之,当它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只不过数息之间,原本簇拥在瑶台上的千万生灵,便像是得到了什么冥冥中的启示似的,齐齐止住了所有言语,以站在最前方的鹌鹑们为中心,向着玉阶尽头的西王母依次跪拜下去。
从西王母的角度来看,便宛如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千顷林木都摧折,就好像她站在一朵渐次盛开的花朵中心那样。
所有的天界生灵都匍匐在她的脚边,齐声高喊她新的尊号,这千万道声浪汇聚在一起,新生的楼台都要在这响遏云霄、声振金玉的呼喊中颤抖: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丹墀之上,唯有一人;玉阶之下,生灵千万。然而在对比如此鲜明的人数差距之下,后者也没有任何存在敢乱序上前,只带着满心的敬仰与惊惧,心悦诚服地拜在玉阶之前,齐齐朗声高喊:
“陛下立新城,复昆仑,启人世,定天界,厥功甚伟,开疆拓宇,举世无双。既如此,当称‘瑶池王母’,以昭四海八荒!”
西王母——不,现在应该说是“瑶池王母”了——自高处往下看,想要看清陆吾、开明这些从很久很久之前,就跟随在她身边的下属和友人们的神情,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一张张恭敬又模糊的面孔。
那一瞬,瑶池王母明显地感觉到,有一道无形的厚障壁横亘在了她们之间:
这道障壁无色无形,似存实亡,却又不可逃、不可越、不可改,因为在她饮下火种的那一刻,它就已经成型了。
它的名字是“君主制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