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不仅天界,乃至人间,如以往的昆仑墟和炎黄部落那样,虽然有“主君”之名,然而实则上下一体、起居不避、亲密无间、人人平等的景象,便再也不可能重现。
以往的统治,只是选出有能者担任主君,负责管理整个部落的生存大事而已;然而在“君主制度”诞生之后,哪怕是再小的城池的主人,也敢自信十足地抖起威风来了。
尊卑、贵贱、高低……无数以往甚至都未曾出现在仓颉造的字里的概念随之诞生,将原本就不是铁壁一块的人类内部分割得愈发七零八落,甚至连神灵都无法幸免。
这一道无形的障壁,不仅隔开了瑶池王母和她的下属们之间的距离,甚至还要在三界里矗立上千千万万年。
瑶池王母自上而下俯视着她麾下的所有臣民,一时间只觉浑身的热血,都在从身畔席卷过的萧萧天风里倦怠了、凉透了。
彻骨的寒意从心口一路传到四肢百骸,使得瑶池王母即便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话到唇边,竟吐露不出半句,只能在无穷尽的寂寥里茫然心想:
原来这就是“高处不胜寒”。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之前前来觐见瑶池王母的众生灵里,没有半点凤凰和鸾鸟这两个种族的身影。
因为它们自告奋勇,说既然自己是所有生灵里最擅长飞翔的,便应该下界去,看看人间和天界的状况,再把下界的情况回禀过来,看看会不会对天界造成什么影响,再确定两边要如何往来,或者互不相干:
就好像在盖房子的时候,上面在封顶,下面就得有个人看着,别把梁柱给砸垮了,总要上下一体才好。
而负责前来回禀情况的凤凰很快就回来了。或者说,其身未到,其音先至,一道从天际飞来的声音,蓦然撞入了这片静得甚至连一张纸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见的地方,一团宛如五彩火焰般的身影急速降落,险之又险地停住了脚步,如往常一般落在了西王母的肩头,急急开口:
“报——主君!大事不好!”
来的正是凤凰一族的首领。
往日里,不管是鸾鸟还是凤凰,其实都相当稳重,因为如果没有这样的心性,是不可能耐心护卫昆仑墟的天空千百年之久也毫无怨言的;哪怕后来,西王母率军出昆仑,挥师向东,在一干杀红了眼的生灵里,凤凰和鸾鸟要负责从高空俯瞰万物、把控大局,成为主君在天上的眼睛,因此也是能沉得住气、稳得下心的少数生灵之一。
然而眼下,却只有凤凰一族的首领自个儿飞了回来,剩下的家伙们甚至都累得无法飞过来觐见瑶池王母;而且就算它飞了过来,往日里的沉稳也全都不见了踪影,慌张得几乎要把浑身的毛给炸开了,恨不得把自己从好好的一只鸟变成一个蓬松的鸡毛掸子:
“主君,我们竟然无法离开天界了!”
它的声音本来就清亮悠扬,在战时信息沟通不便的时候,可以充当传话中介;眼下四周极静,凤凰首领的声音也随之传遍整个瑶池,甚至连它声音里因惊慌失措而生的那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也被众生灵明明白白地收入耳中:
“我们从离恨天一路飞到欲界六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后,不管怎么往外飞,也无法离开天门的范畴,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我们硬生生拘在了这里面似的,这可如何是好?!”
那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凤凰首领的错觉,它分明从瑶池王母的面容上,看到了一丝入骨的疲倦——
这怎么可能呢?我们的主君是无所不能的西王母,是能够统率整座昆仑的人,眼下更是升为神灵之首,整个天界都要听她号令,不管是太古时期的神灵还是日后诞生的新神仙,都要归属于她的麾下,成为她的眷属,她为什么会如此疲倦?
而凤凰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瑶池王母轻轻抚摸了一下它的背羽,低声道:
“因为天道属意人类。”
瑶池王母自高台之上,隔着三万六千道玉阶,遥遥注视着曾经与她亲密无间、眼下却只能毕恭毕敬拜倒在她面前的生灵们,只觉压在心头上那块名为“愧疚”的大石,几乎都要把她压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