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出乎东王公预料的是,此刻被众人环绕在中心,头戴羽冠,手握木杖,身上穿的衣服明显比其他人好了好几倍的,那位一看就是新上任的统治者的家伙,却是一名毋庸置疑的男性。
东王公此时刚诞生不久,满心都是“我愿为陛下赴汤蹈火”的热血,自然见不得如此悖逆常理的画面,有心维持正统的他立时上前,对聚在一起的人们沉声呵斥道:
“怎可如此,成何体统!”
他虽说只是“仙”,并非“神”,然而终究也是比人类更高一层的存在。仙人动怒之下,自然天地变色,风起云涌,滚滚闷雷从乌黑的云层中传出,直把这群人震得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你们的国家里,难道就没有一位有为的女子,就没有一位可靠的妇人能担任主君吗?为何要让一个男人来统领你们,这是何等荒谬可笑之事!”
“少昊部落的前车之鉴,你们莫非忘了么?男人天性残暴愚笨,不堪大任,怎么能担当统治者?你们就不怕他的荒淫与暴虐,将你们引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之下,终于推举出一位可靠的人来,对这位一看就并非人类的存在哭丧着脸辩解道:
“这……我们也不想这个样子呀,但实在没有办法了。前任主君在生产的时候,已经因为难产而意外去世,这个男人是她留存在世的唯一血脉。”
“国不能一日无主。如果没有可靠的人来带领我们,我们就像是在深夜行走,手中却没有火把一样,只会感到迷茫和无助。这个季度的粮食还没有收完,与外邦的贸易路线也没有裁定,想要做好这些事情,就必然要有一位主君。”
“而且我们的城池,是这片平原上最大的,多少外族人都对我们虎视眈眈,觊觎不已,想要攻占我们的领地,若没有主君带领我们行军打仗,那么我们又要怎样抵御外敌?”
东王公闻言,愈发不解:“自古以来,凡是一城、一地之主,无不是选有能者居之,在推选下一任主君的时候,亦是如此。如若在前任主君的血脉中,实在找不到可用之人的时候,便该将选举的范围扩大到整个部落,以免漏掉可用之才。”
“你们现在的情况,就很符合后者,理应从部落中遴选能够担负大任的、可靠的人,为什么还要如此迂腐地将主君的位置,传给一个没什么本领的庸人?”
人们闻言,面上的悲伤之情便愈发浓重,争先恐后道:
“因为我们的前一位主君,与人为善,仁爱慈悲,德高望重。”
“凡是投到她麾下的有识之士,她都以礼相待;哪怕是已经派不上什么用场的病人,她也认真照料。”
“她的石屋自落成之日起,便让给部落里的老幼病残居住,自己却在最危险的森林边缘结庐而居,如果有野兽前来袭击,她便能第一时间发出警示,好庇护我们;作战的时候,她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鼓舞士气,带领我们迎来无数次胜利。”
在一片纷纷攘攘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越众而出,对东王公点出了她们这番作为的,最根本的原因:
“数十年前,曾有天降烈火、万物焦枯的异象,人间的河泽为了缓解这异象,便诞生出了新的神灵;可日后,异象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缓解,这位新生的神灵却因为一时间无法适应如此巨大的变化,力量失控,便在人间引发了一场洪水。”
这位老妪显然便是这个部落里,担任“巫”这个职位的人了,就好像听訞生前也在炎帝麾下承担起同样的责任那样。
她们是相应群体里的佼佼者,自然有着格外特殊的才能。听訞能教化野兽,这位老妪就能与神灵沟通:
“在洪水频发之时,我们的主君‘姒’,恰巧带着我们行至此地。她得知此事后,便亲自去与那位神灵沟通,教她如何掌控自己的力量,又带着部落里的青壮年们前去江河泛滥之处,开垦河道,引流归渠,救灾抗洪。”
“为了部落的延续,为了人民的幸福,她在外治水十年未曾归家。她的姊妹为了等她归来,日日都要去她启程的方向眺望,作歌‘候人兮猗’待其归来,年久日深,化作顽石。她的身体在长久的奔波中留下了无数病痛,以至于年纪轻轻,便难产去世。”4
东王公闻言,也不免为这位人类的坚毅和刚强动容,感叹道:“如此说来,这的确是一位贤明又能干的主君,哪怕在神灵里,有此等能耐的,也属实罕见,更不用说我不如她了。”
老妪亦叹道:“正是如此。如果不是主君,别说我们的部落了,只怕这片大地都无法在洪水的侵袭下保全。既如此,我们为了感念主君,推选她仅有的子嗣为我们的君主,以告主君在天之灵,也好让后世都铭记她安邦定国、抗洪治水的恩德,又有什么问题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