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被秦姝提醒后,瑶池王母才反应过来,这是何等的巧合与因缘:
高禖遗孤,在没有任何指引,对自己的身世和流落在外的真相更是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成功找到了她的母亲在孕育她时,曾长久停留过的旧居。
她除去在生命受到威胁的那一刻,受过神灵的庇护之外,再没有借助任何超乎寻常的力量,在一众私下里违背纪律偷偷拜神求佛的同僚里,堪称一股清流,可时至今日,她却以凡人之躯,成为了比任何虔诚的信徒都要更接近“道”的存在。
她在被所有人遗忘的空隙里,长成了不曾辜负所有人期待的模样。
曾经流血不流泪的太古神灵,今日终于得见脱胎换骨、命世之才的故人之子,便是瑶池王母,也难免发出一道惆怅的、百感交集的叹息: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果然是命数天定,好孩子,既如此,你合该与我同去。”
她一挥衣袖,与瑶池王母心灵相通的凤凰,立刻就将刚刚两人还在讨论车驾时,就已经光速从族中选拔出来的六名凤凰推上前,对瑶池王母点点头:
“陛下,车驾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启程。”
车轮滚滚,雷声隆隆,金光大作,异彩纷呈。这七香车果然非同反响,行驶得那叫一个平稳,若不看窗外飞速移动之下,都变成了一团团模糊色块的景象,坐在车厢里的人甚至都无法察觉自己正在移动。
不仅坐在车厢里的两位仅有的乘客能察觉到这一点,正在给瑶池王母和北极紫微大帝拉车的六只凤凰也能发现,它们根本就不用出太多力,主要负责指引方向即可。而且,和之前要真刀实枪拉车前进的情况不同,这辆七香车带给它们的压力,就跟人类出门逛街的时候随便拿了个只装了手机的包一样,相当轻松,半点不费事。
六只五彩斑斓、身形修长、羽翼有力的鸟儿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样一句话:
今天真是来对了!这一口饭好香啊,果然跟对了领导就能好好干活有肉吃,而不是好好干活被当成牛马压榨至死!
在漫天祥云彩雾的笼罩下,瑶池王母终于回到了她的故居。不是天界的瑶池,而是位于西方的、从混沌中诞生的、真正的昆仑。
她缓步走过已经倒塌多年的天枢山。
这座曾经拔地而起,阻拦过地之浊气,让她统率下的昆仑墟能够成为四海八荒内唯一的乐土的高山,在被共工撞塌后,更是日晒风吹,风化多年,现如今,连个小土包都算不上了。
她涉过早已干涸多年的,环绕着昆仑墟的大河。
这条河中曾生活着远道而来的赤鲑,也正是这一族不远千里、跋山涉水来投的行为,标志着她身为“西方统治者”的美名已然远传千里,她从“昆仑之主”变成了“西王母”。
她走上高得一眼望不到头的昆仑,在翻涌的云雾中推开重重门扉,恰如多少年前,在面对前来求药的姜和姬之时,这九万丈的城门排闼而开那样。
可当年,能呈现在两位少女面前的,是水草丰美、繁花似锦的盛景;眼下她能见的,唯有枯山残水、断壁颓垣。开明兽守卫过的居所遍布蛛网灰尘,玉树瑶草皆朽作死木,曾经被四方生灵誉为“乐郊”的居所,眼下竟半点人气儿也无,只有两位陌生又熟悉的访客与归人见证一切。
一瞬间,千万年的时光扑面而来,无处不是离别和痛楚;可再从此地放眼望去,只见三界之内海清河晏,九霄之上一派清明,又无处不是喜悦与新生。
一阵清风迎面而来,这风里似乎有故人的叹息,那么久远又熟悉。
恍惚间,瑶池王母终于想起,千万年前,在混沌初分之时,在天与地的尽头,人首蛇身、鳞片青紫的女娲曾垂下金银异色的双眸,在深绿色长发的掩映下,对着她投来怅惘的注视。
彼时的昆仑之主还不明白,女娲那个满含担忧与自豪、怅惘与安抚等种种复杂情绪的眼神究竟为何而生。千万年过去,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明白,原来从那一刻起,天眼的始祖,万物的母亲,便已经看到了她这些年的命运。
故人之言犹在耳畔,可唯一存活至今的幸运儿的相貌和身份,都已经全然改变了:
她再也不是以往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而是沉稳又疲倦的中年女子的模样;而外貌的变化,也不仅仅是“老去”这么简单,因为没有特殊情况,神仙是不老不死的,可以说,瑶池王母现在的模样,也反映出了她的真正状态其实绝非面上看起来那么乐观和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