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力量由盛及衰,又回春转盛;她的故人或神魂俱灭,或远在他处。到头来,陪着曾经登临高位的她重返故居的,竟只有从未在此地居住过的故人之子一位,除她之外,再无旁人。
可瑶池王母也不需要旁人。
因为她已经从扑面而来的长风中,听到了那一声熟悉的叹息:
你的“道”是什么啊,小昆仑?
一刹那灵台通明,一瞬息心有所感。无数年的记忆与波折起伏的经历在她心头起伏,顷刻便汹涌成滔天的思绪巨浪,而在这令人茫然若失、惝恍迷离的混沌中,又有一点灵光,正在从最底层的神魂中悄然探头,促使着她对自己发出直抵灵魂与内心的、振聋发聩的问声:
我到底是谁?
——我是昆仑之主,还是西王母,抑或者是瑶池王母?我是神灵之首,还是天界曾经的至高统治者?
我这些年来,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若说我的存在,是为了作为“昆仑之主”而统治昆仑,可我统治三十三重天造成的影响,远远比统治昆仑的更深远广大,因此“瑶池王母”的名号才顺利取代了“昆仑之主”,甚至都没多少人记得,我曾经在昆仑居住过了。
——若说我的存在,是为了庇护昆仑山上的生灵,可昆仑墟作为乐土存在的时光,和三十三重天存在的时间相比,未免太过短暂;且我又曾将大家带入战争,挥师下山,连天道都说我杀孽过重,不得返回昆仑墟。这样的话,还能算我庇护过大家么?
——若说我的存在,是为了统治天界,可眼下三十六重天的成立、各代表的顺利选举与大会的召开、乃至秉政院的建立,无一不在说明,天界其实并不需要这样一位,将所有权力都高度集中的统治者。
我的“道”,到底是什么?
正在她几乎要被这汹涌的思绪拖入更深层的混沌漩涡时,陡然间,闻得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宛如清光破云、碎冰击玉:
“既然大业已成,您何须再向外求‘道’呢?您这些年来的经历,曾经立下的伟业,在失败中积累的经验教训……这些难道不都是‘道’么?”
她的声音极轻也极清,可落在瑶池王母的耳中,便宛如那十丈高的金钟陡然鸣响,铿锵大音直直撞下,带着肃清一切荡涤一切的智慧与气势,将那一点灵光点化成参天大树:
“虽说过程与结果同样重要,但如果真要评出个高下,那更重要的必然是‘过程’。因为只要有‘过程’,就能探寻出其中的‘道理’,就能无数次将‘结果’重现。”
“如果让我来说的话,陛下,在事物发展的过程中,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就是您的‘道’。”
六音大作,金声玉振;钧天广乐,响遏行云。
在秦姝的这一番话过后,原本只是簇拥在瑶池王母周身的云雾,陡然被某种莫名的力量牵引着旋转了起来,越转越快,飞快便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数十丈宽的漩涡,云翻雾涌之下,唯有位于漩涡中心的两人周身一派风平浪静。
凋零的挺木牙交飞速抽芽拔节,干涸多年的敦薨大河重新盈满水光;破裂的玉石大门飞速弥合,空置多年的石室与高台被荡涤得一尘不染。以腰佩分景之剑的女子为中心,澎湃的灵气汹涌逸散,枯木返春、起死回生,也不过只是一瞬间的光景。
在这灵气的浪潮中,在这漩涡的风眼里,自混沌历经太古、从神灵的时代存活至今的唯一神灵凝视着正在缓缓复苏的昆仑墟,目光空茫无所落点,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又仿佛见到了很久很久以后,喃喃道:
“诚然如此……的确如此。”
“我只要存在,就是‘道’了。”
也正是在同一时间,昔年耳佩双蛇、有着凝聚了太阳颜色的琥珀色双眸的巨人,曾用隆隆的笑音对她说过的话语,也一并在她的心中复苏了:
因为太阳就在那里。
——而她们追寻的“道”,也永远存在于那里。非清非浊,聚散无定;大道不灭,故我长生。
也正是这一瞬,宛如一道霹雳照亮夜空,尘封的记忆被唤醒,秦姝想起她在现代社会里,遥遥望过的昆仑山脉,想起她在抵达边疆地区,受过的那种莫名的、玄妙的感召:
原来果然有神灵,在那一刻向我投来注视;原来一切的故事,从那时便已开始。
西起帕米尔高原,东到柴达木河,五千里的昆仑山脉上终年积雪不化,无数个神话里的人类由此诞生,连同曾经的天界至高统治者,也一并在这山岳的浩浩威严下,找到了真实的自我。
不必受“权力”的束缚,不必受“体系”的制衡。她是灾祸,是自然,是昆仑的主人,也是瑶池王母。但在所有的虚名尽数除去后,在不受任何外物的束缚后,她最本质的力量才是最强大的,连带着她代表的名为“不断抗争、庇护弱者、执着追寻”的行为,也是伟大的——
这便是她的“道”。
这便是她的“过程”,且永远不以“结果”的失败或成功而转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