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饶命——饶命啊!我,我实在是有要事!!”
然而老皇帝半点听他辩解的意思也没有,甚至怒极反笑道:
“贻误战机,泄露军情……你还能有什么要事?能有什么要事大得过人命?”
“你再多嘴一句,我便再诛你一族!”
不管柳毅在现实世界中有没有父母和九族,至少在这个世界是有的。
于是他再也不敢反抗半分,就这样如同一坨烂肉一样被拖了出去,粗暴地塞进了还有尿骚味和臭味的囚车。也不知道之前有多少同样要接受死刑的人,在这辆通往地府的单程车上吓得丑态百出,才会形成这样的气味。
换作以往,按照他“报信都要面子优先人命在后”的逻辑,是万万不能接受自己竟然要乘坐这种东西的。可眼下,人都要死了,哪儿还能顾得上这些所谓的体面呢?
金吾卫将他交接给菜市口的刽子手的那一刻,便预示着他的身份,从高贵的官老爷,一路跌落到死囚和贱民的级别了。
边防失守,燕云十六州陷落,蛮夷犯边这一系列军情的负面影响实在太大,直接给了所有自豪于太平盛世、天朝上国的人狠狠一耳光,荒谬程度不亚于现代国家在拥有了核弹之后,竟然还能被侵略到首都。
更要命的是什么呢?是这一切完全可以被避免……只要柳毅没有误事,那么这一系列倒霉催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可以说,“燕云十六州失守”的八百里加急,前脚刚到,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便传遍了京城;等柳毅被拖到菜市口准备斩首的时候,自发聚拢过来唾骂他的人,已经少说有上千名了:
“直娘贼,绝户头的烂货!你祖宗得多不积阴德,才能生出你这么个没屁眼的畜生来啊!”
“合该剥皮楦草的下作胚子,你今天只挨一刀都算便宜你了!”
“天雷劈脑子的狗杂种!你爹娘是不是都死绝了,否则怎么没人教你怎么做人?!”
在群情激愤的辱骂声中,柳毅被刽子手一路连打带踹地拖到断头台上,浑身上下都青青紫紫的,没一块好肉。他浑身发抖,眼中满是绝望,只能眼睁睁地扫过台下无数张愤怒的、鄙夷的面容,任由这些辱骂和指责灌入他耳中,还半点辩解的理由都没有:
“这遭瘟的酸丁,挨千刀的败类!还读书做官呢,可笑,我们村里只会流口水的小孩子,都知道不能耽误人命关天的大事!”
“别说小孩子了……连牛马这样的畜生都知道,有要紧事的话,应该赶紧跑!”
“读了那么多书,口口声声都是什么仁义道德,结果真正轮到自己的时候,就只会玩物丧志,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两位刽子手,一人将吓得浑身发抖的柳毅按在断头台上,发臭的、坚硬的木头严丝合缝地卡上了他的脖颈;另一人抽出磨得闪亮闪亮的刀,往上面喷了一口烈酒,正午的阳光就这么直接打下来,映得刀刃雪亮。
监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高举起断头刀用力砍下。在凛冽的风声中,刺骨的疼痛如汹涌的潮水般袭来,殷红的鲜血从他的脖颈处溅射而出,颜色略微暗一些的血液,便汩汩不绝地滴落下来,很快便聚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泊。
但人的大脑在陡然失去供血供氧后,依然能够存活一段时间。
也就是说,在砍完头后,理论上来说,死者依然可以维持数分钟的清醒,这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你无法更改自己的命运,只能注视着自己的死亡。
柳毅便是如此。
他怔怔地凝视着自己飞溅开来的鲜血,又缓慢而迟疑地眨了眨眼,眨落两行后悔与绝望交织的泪水,恍恍惚惚地心想,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走到这么高的位置上,怎么就因为这么荒谬的、绝不该犯的一个小失误,落到了这么个千人唾万人骂、遗臭万年的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