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明鉴!我们又没有跟九头虫似的,有多余的八个头,可以让殿下的父母砍着泄愤,哪里敢耽搁!”
“若说耽搁的话,应该是那书生在路上耽搁了吧?他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把信送过来。”
在这一刻,柳毅终于切实地感受到了,自己“中途折去拜访亲友”的这件事,对正在苦苦等待救援的洞庭龙女而言,究竟是何等残忍、何等傲慢的举动。
这样的梦境还有很多,这样的幻觉永无止境,这样的死亡并非终点。他在这场幻梦里经受过了无数次死亡,就连曾经坚守的“文人风骨”,都被消磨得半点不剩,同时,也终于明白了“延误”这件事有多可怕。
如此种种,周而复始,在无数次轮回过后,柳毅整个人都要被这种“只差一点”的感觉给逼疯了。
或者说,他真的已经疯了。
他在梦里经受了怎样的折磨,现实世界里的人是看不见的;他轮回过千百万次的时光,在外人的眼中,却也只是一眨眼的光景。
于是,在娜迦的眼里,便是这样一副瞬息万变的光景:
在北极紫微大帝的声音,从洞庭龙宫内传出后,柳毅整个人就已经傻掉了。
他的双目暴凸,整个人的眼神也变得呆滞无神、暗淡混沌,就好像被硬生生给折磨成了一个傻子似的,连带着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语,也是不完整、不成句的。
不仅如此,细细听去,还能听见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的仿佛有人在拉风箱一样的“呼哧呼哧”的杂音;再细细看去,甚至能看见无数伤痕,比如颈骨折断、脊椎骨折断、顶梁骨粉碎之类的伤痕,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了他的身上,也难怪他说话的声音如此微弱,险些都要淹没在洞庭湖涌动不绝的水声中:
“只差……一点……?”
——那么,从生到死,是不是也只差一点?
——我已经只差一点了无数次,我已经失败了无数次。但至少眼下,我有一件可以自己选择的,能成功的,能赶得上的事情,那便是“死”。
浑浑噩噩间,他的手无意识摸上了腰带,毫不犹豫地将它解了下来,就像他用娜迦告诉过他的方法,以腰带叩开洞庭龙宫在岸上的大门那样顺利;并且以更加顺畅丝滑的态势,把腰带套上了自己的脖梗,眼看着就要把自己给勒死在当场了。
正在此时,终于有第二道清呵,从龙宫中遥遥传来:
“醒!”
好一声当头棒喝,好一下醍醐灌顶,直接喝退层层梦魇,将人类的灵魂真正从幻梦中带回。抑或者说,这不是普通的幻梦,而是他如果真要按照原本的剧情那样走下去的话,会经历的无数轮回。
可此时,再醒过来的柳毅的身上,已经半点都没有之前那种自信得甚至都有点装模作样的感觉了。
毕竟他在梦里,被流放、杀死、压榨了无数次,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失败和绝望,能够将他身体撕裂成两半的痛楚更是数都数不过来。
如果说这种精神上的损伤不算什么的话,那么从幻梦中带回来的、实打实的肉体上的损伤,直接就摧毁了他原本健康的身体,使得柳毅一时间竟连跪坐都坐不稳,只能四肢着地,趴在娜迦的面前。
不仅如此,被砍断过的颈骨再也支撑不住他的头颅,使得他想要活命,就必须把头越垂越低、越垂越低,直到好一颗大好头颅,就这么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娜迦的脚边,给她行了个真正意义上的五体投地大礼:
砰——!
从头到尾,他甚至都没能见到,单方面对他做出这个判决的人一面,只能听着那道冷而沉静的声音,对他发下这样的判决:
“按理来说,你为身陷困顿的洞庭龙女传书,行善积德,深情厚谊,当有奖赏;但你并没有第一时间抵达洞庭,而是中途转去过别的地方……假如拜托你传信的,只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女子,那么,在你造出时间差的这段时间里,她保不准就要死在家暴成性的丈夫手中了。”
这道声音每说一句话,柳毅身躯里的血便凉一分。这与判决与罪罚完全无关,只是最根本的,“人类对能够威胁到自己生命的存在”的感知,某种被超然人外的特殊存在注视着的感觉,已经凉透了柳毅所有的血,这种威严感和压迫感,便是人间的天子,也难以企及她的万分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