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大人,你这是干什么啊!你看起来也不年轻了,应该不是那种只有一腔热血、半点人情世故也不懂的,初入官场的愣头青,怎么还能闹出这么大场面来呢?陛下想要寻访神仙,你就让他去闹嘛;富强侵吞土地,只要没闹到你头上,你就当个睁眼瞎不成吗?我们还能少了你的孝敬不成……等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正在州府门口鸦雀无声之时,王贞仪拍了拍手,她从司天台带过来的亲信便闻声而上,数十人手里都捧着沉甸甸的包袱。
她随手揭开一个包袱,离得近一些的人,当即就被绽放出来的光芒给晃花了眼,各色宝石、金银、东珠和翡翠,就这样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极致的混乱和随意造就了极致的富贵:
“……这,这是!”
“金陵诸公也未免太客气了些。”王贞仪笼着手笑了起来,“我人还没到金陵呢,送来的礼物,竟然就已经在我的宅邸里,堆得跟小山一样高了。”
“只可惜我不需要这些东西。还有什么宝物,胜得过百姓安居乐业时的笑容呢?还有什么褒奖,比来自万民的、发自内心的赞美更光荣呢?在还没有将金陵城内的积弊一扫而空时,我是不会去贪图这些身外之物的。”
“但我又想,如果把这些东西原路送回到诸公府上,又免不了大家对我这一行为,进行一些类似于‘她是不是对这些东西不满意,我们要去找更珍贵的宝物’的猜想,只会给正事添乱。”
“于是我决定,将这些东西赏赐给金陵城内,能为我所用的有才之士。谁能拟出最让我满意的告示,谁就可以独自拿走这些宝物的四分之一;剩下的人负责抄写这份告示,力求让它能够贴满金陵城内的每一块告示牌,这些负责抄写和张贴的人,可以拿走这些宝物的四分之一;我还需有人站在告示的旁边,为不识字的人宣读和讲解上面的条例,除去宵禁时分,都要确保这告示的旁边始终有人,而这些为百姓解惑的人,便可以平分余下的半数珍宝作为工钱。”
她的话语刚一说出口,便已经有人急不可待挥笔而书。
这人先是下意识地扯了两句类似于“皇恩远被,治化攸广,宣化四海,布告州民”之类的屁话,数息后,又十分自觉地把刚刚拽的这些酸文全都涂黑了,开始绞尽脑汁地写起简明易懂的大白话来,从他笔下流泻出来的文字从来没这么粗俗却易懂过:
“监察御史兼县侯有话,叫流民们赶紧去登记造册,要让你们在金陵落户安家。田是会发的,种子也是会发的,还要给你们免三年的徭役税赋,如果有人已经卖身给地主家,不是自由身了,一并报来,王大人会给你们做主的。”
“那么,这些钱要从哪里来呢?就从那些地主家里来!”
——此时的王贞仪绝对想不到,她的这一行为,不仅让金陵城内愈发尖锐的贫富差距矛盾得到了缓解,将马上就要从疥藓之患发展成心腹大患的流民安置了下来,极大地恢复了生产力,还让她的声望在短短半年之内,就达到了顶峰,连带着“打土豪,清人口,分田地”的行为,如星星之火一般,以金陵为中心飞速辐射开来,传遍全国,叫不少州县纷纷效仿,进而给这个险些经历地方叛乱、由盛而衰的封建王朝,狠狠续上了一口大的。
后世的历史学家在研究她的这一行为的时候,无论如何,都没法把她的行为和当时的国家与社会形态联系起来,就好像在奔涌不息的湍流里,突然出现了一块屹立不倒的风化岩石一样突兀:
人的行为是不能脱离社会而存在的,人的行为是必然要带有其自身的阶级性和局限性的。王贞仪应该是地主阶级里的典型代表,真要有什么萌芽,也应该是资本主义的萌芽才对,可我们为什么从她的这一行为里,看到了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光辉呢?
这一疑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解。
直到公元28世纪后半叶,在燕京大学的秦婉教授的牵头下,人们才勉强从她遗留下来的,类似于“始信须眉等巾帼,谁言儿女不英雄”、“足行万里书万卷,常拟雄心似丈夫”、“逃民大抵填幽壑,野哭安能达上方”等诗句里,从她遗留下来的文集和书信里,推断出她这迥异于时代和自身阶级的想法,缘何而生:
【……因为她是真的见过旱灾的。她近距离地见过这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痛苦,那些人的哭嚎和挣扎的手甚至能掠过她的衣角,夜夜都在她的梦中回荡,呼唤起她作为人的良知。于是,这位出身官宦之家的千金,就再也不能像当时的绝大多数官僚那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端坐在高台上了。】
【正是因为她感受到了“我们都是人”,于是,在当时对女性的桎梏还没有被完全打破的社会里,她便能愈发清楚地感受到,“原来女人不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