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陡然在此见了宝玉,也觉之前那番话说重了,很不该这样呵斥一个小孩儿。况且,自长子贾珠去世、长女元春入宫杳无音信后,这孩子竟是他膝下唯一的指望了,若是因今日这一跤摔重了,把什么地方跌坏了,可如何是好?
一念至此,贾政便想要让人把王登云喊出来,叫她管管这孩子,莫要耽误自己看书做学问,再顺便找大夫给小儿看看有没有真摔着哪里。可转念一想,他又后知后觉想起,二人方才的争吵还没有个结果,便冷哼一声,半点不想再度见到王登云了。
他板着脸招手叫宝玉过去,把他提起来,僵硬地放在膝盖上,问了他些问题,比如识得几个字,读了什么书,近些日子在做甚之类的。
可怜一个小小娃娃,连六岁都不到,莫说读书了,大字都不识几个,手连笔都抓不稳,如何能回答这些问题?又架不住贾政问,宝玉便只能挑些自己觉得能让父亲开怀的话说,比如前些日子去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赏的点心很好吃,再比如前些日子难得天色好,江南烟雨都褪了几分,屋子里的姐姐们就赶紧开箱子晒衣服晒被褥,他看大家辛苦,便叫母亲给所有人都加了一吊钱,再比如……
摸着良心说,这是个很不错的小孩了:
孝顺长辈,对下人也很体贴,嘴甜心软,体面得跟个女孩儿似的。
更难得的是,和当世绝大多数男人迥然不同,宝玉打小没有那种一开口就“男主外女主内,夫为妻纲三从四德”的男人臭味。比起跟咋咋呼呼的同龄男孩一起玩,他更爱和女孩聚在一起,哪怕大家觉得带上他玩怪不自在的,只叫他在一边看着,他也还真能耐得下性子去安安静静在一旁等,时间一久,还真叫他混进女孩堆里了。
但贾政不这么想。
昔年周岁时,宝玉抓周只抓了脂粉钗环,贾政便雷霆大怒,说此子将来定是酒色之徒,便把一腔心血都投在了长子身上;眼下长子没了,他才姗姗想起,自己还有第二个儿子,便恨不得揠苗助长,叫这方五岁的小孩今日能诵《三》《百》《千》,明日能学做文章,后天就得下场去试一试,才能补回他失去一个继承人的痛。
想法有多美好,就有多脱离现实。
在忽略和不喜了这个儿子四五年后,贾政已经根本记不得宝玉多大、读没读过书了。于是在他看来,这个儿子不仅抓周表现不好,让他丢脸,眼下更是只会说些乱七八糟的没志气的话,学了一肚子精致的淘气,最可恨的是,书也读得不好,这叫他如何能气平?
于是他当即就把宝玉从膝盖上拎了下来,撂在地上,二话不说就是劈头盖脸一顿好骂,骂得那叫一个天地失色、日月无光,在贾政的口中,此时还只有五岁的贾宝玉,赫然已经变成了离经叛道、不学无术、目无君父的天下第一不孝子:
“畜生!每日里既不读书,也不能替你父亲分忧,真真是无用的废物!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放心把二房托付给你?你与你大哥相比,真真是脚下泥和天上月,半点比不上他!”
“哭个屁!真是娘们儿情态,上不得台面,早知你今日会被养成这般软弱性子,这些年就不该叫你长于妇人之手,看看,看看,好好的一个爷们儿,都被娇惯成什么样了?一点男子汉气概也没有!”
“站直了,把腰挺起来!怎么,你还觉得委屈?父为子纲,天经地义,便是说你的这两句,你还觉得有什么不对不成,竟敢委屈上了?你是要活生生把你老爹气死啊,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贾政在这厢摔摔打打、指桑骂槐,少不得惊动王登云。
王登云被贴身丫头从入定中摇醒,只觉心烦意乱,一股无名火陡然燃起,烧得人头晕目眩,热血鼓胀,气得不住冷笑:
“听听这是什么混账话!口口声声说妇人之仁,分明是在点我呢。可我们再怎么妇人之仁,也不至于弗听、不可、未可,最后硬是把好好的国家都断送了吧?”
一边说着,王登云一边披上外衣,疾步往书房那边去了,此前好容易悟出来的一点灵光,便也这样被她抛于脑后,委顿尘埃,再发不出半点光。
想来古往今来的女冠,除去钱妙真、王贞仪这样终身未婚的,竟少有白日飞升的传闻,缘故便在此。整日里被柴米油盐和鸡毛蒜皮缠扰,哪里有空去读什么典籍,修什么大道?俗务缠身,无缘仙途,只得把这条通天大道,拱手让给因为她们帮忙解决了大堆俗务,因此得以卸下重担,寄情山水,尽情求仙问道的男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