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先问:“之前叫你给林姑娘裁几套学生的衣裳,可做出来了么?”
王熙凤答道:“早裁好了,知道妹妹不过这两日到,已经喷了酒熨好,送过去了,等妹妹上身看看合适不合适,叫针线上改过,便能穿着去上学。”
王夫人又问:“你林妹妹带来的下人和行李,都安置好了么?”
王熙凤笑道:“早好了,尽管放心。等妹妹回去,再选个陪她一同读书的小书童出来,明日就能去您那边报到。”
王夫人这才转向林黛玉,道:“明日记得带《九章算术》《物理小识》《天工开物》来上课。”
林黛玉突然感受到了某种微妙的恐惧,就好像一个还没来得及文理分科也没来得及选“3+1+2”科目的学生,被突然投放去了数学系研究费马大定理一样,赶忙起身道:“多谢二舅母提醒,我一定记得。”
闻言,王夫人也不再问,更没留下吃饭,只行礼告退出去了,好一个来去如风,只把林黛玉看得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心想,天下竟有如此痴心教书学问之人,哎,若二舅母不曾因为生育之苦而抑郁成疾、困守家中,她在外面时,又是什么光景呢?
——直到此时,她幻想过、仰望过、憧憬过、感激过的那个“棒槌王”的形象,才终于活过来一点。
第245章宝黛1:许是真在灵河岸上、三生石畔。
用饭时,林黛玉方觉,贾府规矩与别处格外不同。
盖因当时豪门大户,多半要叫媳妇在旁执著布菜,好显着晚辈的孝顺,王熙凤却没有要留下伺候的意思,见着王夫人离去,便赶忙跟在她身后一同回去吃饭了。
贾迎春、贾探春等府中女眷只习以为常,倒是李纨见林黛玉略有讶色,想起自己当年刚来贾府,也是这般步步留心,唯恐进退失据,却还是在见到无数与外面不同的规矩时失态了,不由得打心底生出一股怜爱与共鸣,拉拉林黛玉的手,悄声道:
“老太君说,咱们不兴这个。”
“她老人家说,真要孝顺的话,就应该谁是亲生的,谁来伺候,怎么娶了个媳妇,就把所有的活计都转出去了?便是工头,也不带这么压榨人的,更何况给工头做活还有钱拿呢,在家里做事倒什么也没有,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林黛玉闻言,恨不得一迭声叫好,却又顾忌着眼下在饭桌上,不好举止失当,只抿着嘴和李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什么话都不说,只笑,倒惹得贾母好奇了起来,隔空点了点还在对望的两人,笑道:
“这一天下来,倒叫你们两个一见如故了!”
说笑间,杯盘碗筷陈设已毕,谈话方止。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又帮着传递托盘,外间伺候之人虽多,却一声咳嗽也不闻。
林黛玉见此情形,不由得愈发敬佩,心想,此前凤姐姐替下人们讨得“今日也不考”这句话时,外面的气氛有多欢快,眼下的氛围就有多认真郑重,想来这便是“宽严相济”之道了。
寂然饭毕,各有丫鬟捧上茶来漱口。盥手完毕,再上茶时,便是吃的茶了。贾敏自病愈后,愈发爱惜自己,连带着也教导女儿惜福养身,比如饭后务待饭粒咽尽,过一时再吃茶,方不伤脾胃。
林黛玉见此处习惯与家中不同,心想,反正只在此处借住几年而已,一时的面子和自己的身体哪个更重要,自己还是清楚的,便只按照家中的来,用茶盖拨弄着茶叶,细细嗅闻香气,和贾母、众姊妹谈天说话罢了。
正顽笑见,忽闻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黛玉闻言,方想起贾府中尚有一表兄。
外界对他的传言纷繁多样,有说他行为乖张的,也有说他“只是小孩玩闹,后劲大,将来必有出息”的;有说他不拘世俗,是天地灵气所钟的,当然也不乏怒骂他“膏粱纨袴,古今第一不肖”的。
然而,不管是从平辈的姐妹这里,还是从贾母和王夫人这样的长辈口中,甚至从丫鬟们的嘴里,都听不见他半点不好的字样,这就很奇怪了。
长辈们不批评他,或许是溺爱他;姐妹们对他没有负面评价,也有可能是性别不同,不便深交;但就连丫鬟们,也只说他“真真儿是个好人”,这能说明什么?
——或者说得再明白些。
当掌握一大半权力和话语权的“男人”,认为他上不得台面时,当剩下一小半的“女人”,和连上桌吃饭说话的话语权都没有、只能在旁边伺候的无数“下人”,竟然都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的时候,他的根到底是扎在那一边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