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如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许诺过的那样,林黛玉的魂魄自现代折返后,把“意识对物质有反作用”这条定律发挥到了极致。不仅使这具躯壳的旧疾一扫而空,连带着将不少从现代社会学到的、也符合当下科技发展水平的知识,全都留在了她的脑海中。
她唯一遗忘的,便是书中人物的命运;唯一记得的,便是要改变母亲的死亡。
于是到头来,这宿命般的相逢,这如果放在话本子里,少说能写上几百字外貌、抒上几千字情的初次见面,竟平淡得让人只觉无趣,然而在这无趣中,又隐藏着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位年轻公子,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蹬一双青缎粉底小朝靴。
这般浓烈的颜色放在他身上,愈发衬得他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若只从外貌来看,是断断看不出外界对他“暴虐浮躁,顽劣憨痴”的评价来的。
贾宝玉向贾母请了安,又问过众姊妹今日功课如何,语毕,叫金钏儿带了漆盒进来,打开后竟是满满一盒子新奇玩意儿,柳枝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镶玻璃的沙银匕首,缀着络子的轻便小弓,引得贾母笑骂道:“孽障!自己不读书,倒引得姐妹们也要跟你一起胡闹么?”
贾宝玉只笑道:“孙儿既不是读书的料,便合该找些别的事做,总不能迷途不归、一误再误吧?等姐妹们读书读累了,便把玩一下这些小物件,劳逸结合,才能行得长远。”
贾母摆摆手:“好多道理,我竟是说不过你。罢,罢,先来见过你林妹妹。你林妹妹在家时,便做得好学问,读书也用工,这番入京,是要在你母亲手下深造的,你若能学着她的十之一二,也能叫你受用无穷。”
贾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眼下听贾母如此说,便忙来作揖。
厮见毕归坐,细看林黛玉形容,果然与众各别:
一双似喜非喜含露目,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神娟韵秀,净骨天然;风节雅尚,自如清真。淡柔情于俗内,负雅志于高云。心较比干多一窍,志比班昭胜三分。1
贾宝玉看罢,起初只觉陌生,然而在这陌生之外,竟凭空生出一股熟悉,就好像前生的旧友改换样貌重逢了一般。他情难自禁,百般欢喜,便脱口而出道:
“哎呀!这妹妹我之前曾见过的。”
贾母笑道:“这便是彻头彻尾的胡说了。你林妹妹自小在扬州长大,你又何曾见过她?”又转对林黛玉笑道,“好玉儿,你休睬这个‘混世魔王’。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你听一听过去便是了,还有好多要紧事等你去做呢,莫要在他这儿耽误时间。”
贾宝玉不依,只笑道:“我虽然未曾见过林妹妹,可古人曾云,‘三生石上旧精魂,此生虽异性长存’,就不许我们效仿这对前世旧友今生重逢的美谈么?”2
李纨性子淡薄,又是外客,不好掺和别人家事,再加上她读的书少,竟真没听说过这段,便不愿叫贾宝玉再多说,只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
贾宝玉摆摆手:“这世上的文章和规矩杜撰得太多,生编出来的规矩更是数不胜数,怎地只说我是杜撰呢?况这是唐朝袁郊所撰《甘泽谣》里的,至少这次,我还真不曾胡说。”
换做旁人,被指出“你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是因为你读书少”,早就难受得心里发堵了。
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贾宝玉说的,偏偏是《甘泽谣》这样上不得台面的闲书;而李纨读书就算再晚、再少,也是正经学问,天生就比前者更高贵。
于是她半点也不难受,甚至还能反过来耐心规劝贾宝玉:
“宝兄弟连这些志怪故事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可见还是有才学的,为何不静下心来,好好做学问呢?”
贾宝玉赶忙用两手捂着耳朵,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好姐姐,你刚刚说什么?我突然就听不见了!”
贾迎春似乎也想说些什么,却因着她从来性子温吞,前想三后想四,才叫性烈如火、快言快语的贾探春抢了先。
贾探春冷笑道:“人家李源与圆泽禅师相约来世再见,为的是守约践诺,一言千金;叹的是高山流水,心心相印。且那牧童也是能吟诗唱和之人,才留下这段佳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