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英还太小,在他的概念中,别人家的事情如每年都会盛放却无法准確記得形状与颜色的烟火,从生活中一闪而过,仅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
英只記得妈妈有段时间天天往医院跑,几乎不回家。記得彩子阿姨去世后,妈妈總在流泪。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彩子阿姨时,抚过他发顶的、苍白却温暖的手。记得身旁好像有个年纪相仿的女孩,轻轻靠在女人身邊,安静陪伴。
除此之外,就再记不清了。
对当事人来说如洪流般汹涌的苦難,在他人眼里也不过是一阵雨雾,一点潮湿。他触碰到了,感受到了,而后轻易略过,并不驻足。
往后几年,他鲜少听到关于秋山家的事情。
上学,交朋友,学習,去社团。国见英按部就班地长大,过着自己的生活。要不是妈妈偶尔会提起,他几乎都要把秋山一家彻底淡忘。
直到那场车祸来临。
最早去医院的是妈妈。电话里妈妈语气匆忙,对英说优的事故很严重,这段时间她会陪优待在医院,不会经常回家,家里的事情让爸爸和姐姐帮忙处理。
那一阵,他和姐姐合力解决家中的伙食问题,让妈妈没有后顾之忧。爸爸则是减少了加班次数,经常回家照顾他们。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优终于脱离危险。
姐姐带上他去探望优,顺便给妈妈送便当。也因此,英才第一次进入优的病房。
跟着姐姐走进门内,看清那个人影时,英有些发怔。
秋山优就呆坐在那里。
她身上的锋芒与光彩消失殆尽,漂亮的眼睛失去一切神采,再看不出曾经的影子。
——优很可怜,需要照顾。
这是妈妈告诉他的,也是他明確知道的事实。
是的,她受了傷,失去了父母,不再有依靠,精神也岌岌可危。照这种情況,连好好活下去都非常艰難。
所以妈妈主动接过了这份职责。
一次次劝导她,把她搂入怀中安抚。陪着她复健,带着她逐步向前走。拉住她的手,引导她脱离一切会将她吞噬掉的深渊与泥沼。妈妈用了很久很久,才给她重新注入一份鲜活的力量。
这样做的確有效。
英知道,妈妈的温柔可以抚平任何傷口。他看得出来,优在以一个平缓的速度艰難前行,慢慢變好。
可英也知道,她向前的那几步距离,消耗了妈妈无数的情绪与时间,让妈妈流了好多泪。
作为一个旁观者,他对优从最开始的怜悯,到后来的習以为常,再到偶尔的不耐烦,其实也没用太久。英那时候想,说不定他才是最希望秋山优无论如何都要早点好起来、早点恢复正常的那一个。
国见英不喜欢秋山优。
她是个麻烦。
是不属于国见家的、多余的人。
*
【秋山优:在家吗?
秋山优:请帮我开一下门,但不要让安子阿姨注意到,拜托】
收到优的信息时,英本能地蹙眉。
他都忘了自己有加秋山优的联系方式。
这是优回归学校的第一学期。她已经适应了拐杖,在逐渐的复健与恢复中,也可以做到脱离拐杖独立行走一小段路,在学校的行动不成问题。
尽管爸爸妈妈都对她不放心,可她还是坚持要回学校。半个学期过去,爸爸妈妈總算逐渐接受了她去上学这件事。
那天妈妈出门前还说,优今天要在学校学习,晚一点会坐同学的车回来。让他记得给优开门。
她在撒谎。
英没有回复信息。他快步走至门口,迅速地、完全没有遮掩地拉开了大门,把猫在门口的女孩吓了一跳。
“妈妈去买東西了,”英说明道,又上下打量了眼前人,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的优灰头土脸,胳膊跟腿部都有擦傷,而且头发乱糟糟,沾满灰尘,看上去不像是单纯跌倒。
“……意外,”她声音带着沙哑,试图敷衍过去,“那个,别告诉安子阿姨,我不想让她担心。拜托了。”
说罢,她越过英,拄着拐进门,去卧室拿了東西之后就躲进了卫生间。过了好半天她才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上能够遮住擦伤的衣服,脏掉的校服也已经扔进洗衣机。
能不让妈妈担心的最好办法,就是她完全不被牵扯进这种事情中。
英表情不悦。
差不多了吧。
见她出来,英走上前。
“到底怎么回事,告诉我,”知道优性子倔,迂回策略又麻烦又没用,他索性直白威胁,“不然我不会帮你隐瞒。”
“我……”
她像是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被门口传来响动打断——是妈妈回来了。
两人的对话就此终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