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呢,”第三位女士抿了抿涂着口红的嘴唇,“东方人,长得倒是……哼,我丈夫的部队在维斯瓦河,正牌雅利安人每天在泥地里打滚,有些劣等人种倒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有人保护。这世道。”
“保护?”海因里希太太冷笑一声,银质餐刀在盘子上刮出滋的一声,“谁知道是保护还是监视,说不定是盖世太保的眼线呢。”
这个词像块冰砸进沸油里,整个食堂都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几秒。
哒!
卡特琳的汤勺掉进了碗里,溅出几滴褐色汤汁来,她慌张看向俞琬,又迅速低下头,在阿姆斯特丹,没人不知道盖世太保半夜抓人的故事。
女孩始终没抬头,全身血液都冲上脸颊去,耳朵里也嗡嗡作响,那些话像一根根刺般扎进身体里,扎得她指尖叉子差点掉到桌上。
她此刻只想站起来,想离开,想躲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可她终究只是更深地低下头,盯着那块凉冰冰的黑面包。
女孩回到办公室时,桌上那摞病历又无声地高了一截。
她坐下,翻开第一份,姓名未知,年龄估计16,伤情:面部严重烧伤,双目失明,备注:无法言语,身份待确认。
女孩的心猛然揪了一下,十六岁,或许更小些。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本该在校园里打闹,可现在,却连发出痛苦呻吟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她闭上眼睛,心口堵得几乎喘不过气。
下午两点,维尔纳推门走了进来,风尘仆仆的,白大褂上还沾着血。
“文医生,档案室有一批1939年以前的旧病历要整理。”他说得公事公办,“你去处理一下。”
海因里希太太几乎立刻抬起头来。“那些病历不是归我——”
“你今天有其他任务。”维尔纳不容置疑地打断,“文医生,时间很急,跟我来。”
他的语气很平常,但镜片后的眼睛狡黠地眨了眨。
俞琬心跳微微一顿,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缓缓站起身,能感觉到背后几道目光像针刺一样,几乎能把背刺出个洞来,却还是重重点了点头。“好的。”
走廊里,约翰像哨兵似的伫立在墙边上,见她出来,他侧身让开一步,随即脚跟微动,眼看着就要跟上去。
“中尉,”维尔纳拦住他,“地下室楼梯太窄,人多碍事,你在这等着吧,文医生很快就回来。”
约翰依然没应声,目光越过维尔纳,再次投向女孩。
俞琬指尖下意识捏住了衣角,声音有些发虚:“我很快就回来。”
男人沉默了几秒,但真令行禁止般站回了原处,视线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米色消失在转角处。
他们并没有真去地下室。
一转过拐角,维尔纳的步伐明显加快了,他带着她穿过连廊,连廊尽头,那扇通向手术区的铁门清晰可见。
俞琬跟在他身后,心跳不由地加速,连手心都冒起汗来。她知道自己在冒险,也知道约翰可能起疑,随时可能跟上来,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地打起鼓来。
“换上。”维尔纳递给她一套洗手衣,“三号间,一个阑尾炎手术,已经在麻醉。二助位置空着。”
女孩接过柔软布料的一刻,某种沉睡的东西像在身体里苏醒了。可下一秒,她又想起克莱恩紧锁的眉头,他严肃的脸,还有他军装上被自己眼泪浸湿的那一小片水痕。
但记忆里,忽然又浮现起早晨病历上的那些伤员,还有那个十六岁就烧的面目全非的男孩。
见女孩还有些发怔,维尔纳又自顾自地说。
“那些病历放二十年也不会跑。”他推了推眼镜,“但病人的阑尾会在两小时内穿孔,选哪个?”
这话落下,女孩不再迟疑,套上过长的洗手衣,别起袖子迈步走去。
对不起赫尔曼,就帮一下忙,如果你知道,你也能理解的,是不是?
而当她推开门的一刻,闻到那股熟悉的消毒水、乙醚和血腥混合的气息时,这一天所有的忐忑,连带着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竟然都奇异地消失了。
主刀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德国人,眉头习惯性拧着,一看就脾气不大好,看见一个娇娇小小的生面孔进来,眉头锁得更紧了:“新人?哪来的?”
“文书室的。”维尔纳替她回答,“但她在巴黎执过业,有自己的诊所。”
贝克尔这才抬起头正眼打量她,洗手衣和手术帽把她裹得只露出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无影灯下亮闪闪的。
“东方人,还是意大利人?“
“……中国人。”
中国人,在阿姆斯特丹,还是他们这位眼高于顶,被业界评为“才华与刻薄等量齐观”的同行亲自推荐,男人难以置信地扬了扬眉毛。沉默了足足五秒,才开了口。“会缝合吗?”
“会。”
“那别站着。”贝克尔转身,“洗手,上台。”
手术进行的出奇顺利,病人的阑尾已经化脓,组织黏连,需要小心剥离,女孩负责止血。缝合时,贝克尔看了她的手一眼,径直把持针器递过来:“你来缝。”
她接过去,冰凉的触感反让心更静了,进针、出针、打结,针脚间距细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似的。
贝克尔盯着看了几秒,哼了一声:“还行。”
这大概是一位德国老医生能给出的,最接近赞扬的评价了。
洗手池前,贝克尔一边用力搓着手,一边对镜子里的维尔纳瞪眼:“这样的人,你让她去当文书?简直浪费。”
眼镜男人无奈地笑了笑:“有人不让。”
“谁?”
“她未婚夫,赫尔曼·冯·克莱恩,警卫旗队装甲师的上校。”
话音落,老医生冲洗的动作猛然顿了一秒,水流哗哗地淌着。“那个在东线一口气干掉六十辆T-34的疯子?”
“同一个。”
贝克尔关掉水龙头,转过头重新打量起女孩,目光中的审视渐渐变成一种复杂的掂量——混合着恍然大悟、隐隐的忌惮,以及...某种微妙的敬意。“怪不得。”
怪不得连维尔纳都得“特别关照”。但这层认知,反而让贝克尔的态度软化了些,前线军人的女人,在战时值得一点尊重。
因为这往往意味着,她们也在承担某种形式的牺牲。
“明天下午两点,”贝克尔把擦手的毛巾扔进回收筐,“有个腹股沟疝手术,缺个一助,来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