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被炮火震碎了灵魂的空白。
俞琬在无影灯下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睛,她能修复好他们的肌腱,接好他们的骨头,却缝不好他们被炮火震碎的神经。
伤员实在太多,俞琬不再去档案室“整理档案”了,维尔纳直接把她调进了手术组,全天候待命。
暴雨夜的那封信迟到了整整七天。信封被雨水泡得发胀,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拆开时还散着点血腥气,字迹也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狂放些。
W,
英国人攻得很凶。我们伤亡很大,但阵地还在。
我的手受伤了。不重,弹片擦过,缝了五针,所以字丑了,你别笑。
也别哭。我说了不重,还能拿枪,还能指挥。军医缝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是你缝,会不会更整齐一点?
等我回来。
英军明天会有一轮猛攻,如果收不到信,别慌。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迟到了,好好活着,接下来的一切,听约翰安排。
我爱你
H
最后一行字突兀地砸在结尾,墨迹比其它部分都重都深,像是最后时刻才决定补上,却用了全身力气压着笔尖。
没有简笔画,没有兔子,也没有豹子。
俞琬坐在书桌上,信被反复展平又折起,直到那张本就脆弱的信纸,几乎要沿着折痕裂开。
他受伤了….伤势究竟重不重?“新一轮猛攻”又意味着什么?但他写得太少,太匆忙,像一份压缩到极致的战地简报。
她目光久久停滞在那句“迟到了”上面,还有最后的那一行,“我爱你”。
不知何时,窗户的插销松了,狂风裹挟着雨点泼洒进来,雨水浸透了居家裙,冰凉的布料黏在脊背上,她却浑然不觉,一动不动。
眼泪混着雨水在信纸上交汇着,和那些晕开的蓝色墨迹融为一体,正如此刻她乱成一团的心绪。
大雨里的阿姆斯特丹化为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教堂钟楼时隐时现,哥特式的尖顶,宛如浸泡在泪水中的十字架。
她忽然转过身,快步走到衣橱前,从抽屉里掏出那把鲁格手枪,是克莱恩留给她的,冰凉金属压在掌心,沉甸甸的。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脑海里炸开来。
如果你死了,我就用这把枪,一个一个找。谁开的火,谁投的弹,谁逼你留在那座桥上,一个两个,直到子弹打光。
这个念头蛮横,暴戾,带着血腥气,又幼稚得像孩子的复仇幻想,半点不像是那个说话都轻声细气的文医生。
但她此刻就是有这样的冲动,想对抗什么,想毁灭什么,哪怕与这夺走一切的战争同归于尽。
她紧紧握住枪柄,青色血管微微凸起。
但最终,还是松开手指,把枪轻轻放回原位。
因为他说过,要好好活着,因为她是医生,不是士兵,因为她的战场在手术台,在止血钳和缝合线之间,她的敌人是死神。
她用手背抹去眼泪,把信极小心地折好,然后翻出信笺纸,笔尖颤抖地悬停许久,才稳稳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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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做了很多台大手术了,饭总顾不上吃,裙子也松了,所以你要平安回来,回来训我,说我逞强……怎样都行。
但你得回来。
赫尔曼,求你,千万千万要小心。如果那座桥真的守不住,就退下来。不要逞英雄,我只要你活着。
如果你敢死,我就去战场找你,把你的尸体挖出来,骂你三天三夜,骂你这个混蛋说话不算话,然后我陪你躺下,我们一起烂在土里,
我爱你
W
第二天,俞琬在走廊里碰到了护士长艾尔莎,对方正端着一盘染血的纱布走过去,瞥见她时脚步微顿,沉沉叹了口气。
“今天送来的这批……太重了。”
“是哪个方向的?”
“阿纳姆的。听说那边打疯了,医疗站都被炸了。”
“那……伤员有提过部队番号吗?”
“说了几个。警卫旗队的,骷髅师的,还有空降兵的……哦对了,今天有个中士说,说什么,他们师长也被围了。”
俞琬的心脏骤然漏跳半拍:“哪个师?”
“……他疼得神志不清。”艾尔莎皱眉回想,“好像提到‘装甲’什么的…没听清,血止不住,我们都在忙。”
俞琬僵在原地,忽然间感到一阵眩晕,扶住墙才勉强站稳。那一刻,推车轮子的轱辘声、伤员的哀嚎……所有的嘈杂一瞬间都消失了。
那天夜幕降临,她坐在漆黑的房间里,没有点灯,也没有动。
那封信上的字句,一遍遍地在眼前轮转,“伤亡很大。”,“如果迟到”,“我爱你”….
恐惧像是滚雪球,越滚越大,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地浮现出那座桥,燃烧的坦克残骸喷吐着滚滚黑烟,还有他手上的伤口,刚缝合的皮肉重新裂开,血珠渗出绷带,一滴又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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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到七天前,柏林,阿尔布雷希特王子大街盖世太保总部,地下二层。
君舍懒散地倚在橡木办公桌边,指尖把玩着一枚银制打火机,那是他从一个犹太银行家的收藏里“征用”的,18世纪古董,洛可可风格,雕花繁复,开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某种精致的刑具。
而他面前,舒伦堡目不斜视,站得笔直。
桌上摆着份文件,君舍用空着的那只手随意翻了翻,唇角勾起个弧度来。
他的老伙计在奔赴地狱之前,还不忘给小兔在阿姆斯特丹找了新窝,并安排了那个刀疤脸寸步不离地守着。
真是感人,圣骑士在出征前把公主交付给了最忠心的家臣,老掉牙的中世纪小说桥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