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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倒(1 / 2)

那天傍晚,雨下得又密又急,像谁在云端上洩愤。

陈予安刚回到家,还没放下工作包,就听见pal低低的提醒音:「有紧急讯息,来自你爷爷的家。」

她手一顿:「转接画面。」

投影萤幕立刻浮出熟悉的老家客厅,但镜头歪斜,画面晃动。背景里传来压抑的呻吟声,隐约能看到墙角的藤椅翻倒,地上有溅开的汤水和破碎的盘子,还有一道血痕。

「爷爷?爷爷!你怎么了?」陈予安逼紧了声音,同时抓了钥匙夺门而出,「pal,叫救护车??报警!」

爷爷的声音从那头断断续续传来,忍痛却又不服输:「??x,你什么时候给我乱装一台宠物摄影机!」

「你先说你怎么了啦!」陈予安一边奔下楼,一边吼回去,雨点像砲弹一样劈头砸下来,她几乎听不清pal在耳机里的声音。

「??视觉辨识已完成,疑似跌倒造成下肢受伤,我已通报紧急医疗中心,派遣时程十七分鐘内,并同步通知区域关怀站派员前往支援。」

pal的语气还算冷静,却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我没事啦??你装这种东西??侵犯隐私??」爷爷那头还在骂,只是语调从平时的低吼,变成了气虚的颤抖。

「你先躺好!不要乱动!」陈予安咬牙,用力甩开滑下来的雨水。

她耳机里pal语音持续报送着:「已针对语音情绪进行初步判读,疼痛强度估计为六至七级,但仍保有意识与自主语言能力??」

「pal,我求你先闭嘴五秒。」她喘着,拦停了一辆计程车。

pal停顿了一下,语气转为轻声:「好。那救护车到我再跟你说。」

她没有回,只是报了目的地,接过计程车司机递来的面纸,慢慢把脸上的雨水擦乾。

靠着车窗,她的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赶到医院时,雨还在淅沥沥地下。邻居大婶帮忙撑着伞递毛巾,还一直说:「哎唷我听到救护车声音才发现的,他硬是不肯叫人。我想说他一个人住,就先一起过来了??」

「真的谢谢你,黄阿姨。」陈予安低下头,接过毛巾的手还微微颤抖。

「我没事!」爷爷躺在病床上还在嘴硬,手挥得跟苍蝇打架一样,「小题大作??」

「汤洒出来还摔到站不起来是小题大作?你有本事就不要摔啊!」陈予安一甩半湿的毛巾,声音又气又颤。

爷爷还想说话,医院的照护ai从病床床头的语音系统里冷冷地插了一句:「提醒:患者心率上升,呼吸急促。建议保持环境安静,以利稳定康復。」

「??你??你这个逆女,还申请这种机器来管我!」

陈予安一边盯着爷爷已被包扎固定的伤腿,一边冷冷回了一句:「是啊,因为你什么都不说,我说了也听不进去,那就让ai来管吧。」

正僵持着,门被推开,一名穿着白袍的医师走进来,手上还拿着平板。

「家属在吗?你就是孙女吧。」

陈予安立刻起身:「我在。」

医师推了推眼镜,把检查结果调出来,语气专业却不失温和:「x光显示是脛骨远端的骨折,我们已经先做了临时固定,但还是建议开刀。」

「要、要开刀?」陈予安呼吸一滞,眼角馀光看到爷爷脸色一沉,正死死瞪着医师。

「是的。」医师点头,语速放慢,「这类骨折如果只靠石膏,復原时间会非常长。手术相对安全,请放心,我们会先安排检查,进行完整的术前评估。」

爷爷立刻撇头,冷哼一声:「我不用什么开刀!绑着石膏养就行了。」

医师眉心微皱,却依旧耐心:「陈先生,您的年纪骨质密度偏低,骨折处如果復原不良,未来走路会非常困难,甚至需要长期依赖轮椅??」

爷爷脸色铁青,声音却还是硬梆梆的:「我说不用就是不用!你们医生就是爱乱开刀,想从我身上赚钱吧?」

「爷爷!」陈予安忍不住喊了一声,眼眶已经泛红,「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嘴硬!」

爷爷一愣,立刻把脸撇开,不肯看她。

一旁的黄阿姨站在门口,急忙出声劝:「老陈啊,你别这么倔啦。我看你刚才送来的时候疼得满头大汗,还死忍着不肯叫声。予安是关心你,医生也是为你好啊。」

「哼,我不需要!」老人死死攥着床边的栏杆,青筋绷起,声音却开始发抖。

医师没有硬逼,只是推了推眼镜,把平板放低让他们看见骨折影像——白色骨骼上清楚显示着错位的裂缝。

「陈先生,这不是我们要不要『赚钱』的问题,而是您以后还想不想自己走路。家属能照顾,但没有人能代替您走。」

陈予安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落下:「我拜託你了,爷爷……别再逞强好不好?」

房间里的气氛,一时僵得像要凝固。

病房里的照护ai适时插入一句:「提醒:手术成功率93%,请家属与患者放松情绪。」

爷爷狠狠瞪了床头一眼,终于没再说什么。

医师松了一口气,合上平板,语气恢復冷静专业:「好,我们会安排术前检查,家属待会请到柜檯签署同意书。」

陈予安走出病房,靠着墙深呼吸,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冷得发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pal用极轻的语气,在她耳机里说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她没回,只默默伸手把耳机关掉。

隔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手术室的灯终于熄了。

推床缓缓被送出来,陈予安第一眼就看见爷爷苍白的脸色。心里一揪,她快步迎上去。

医师摘下口罩,语气冷静却带着一丝安抚:「手术顺利,钢钉已经固定好。陈爷爷现在是麻醉中,很快会醒来。接下来关键是復健和日常照护。」

「那……需要注意什么?」陈予安紧张追问。

「一开始不能负重,得用枴杖或轮椅。饮食上要注意蛋白质和钙质补充。復健需要循序渐进,我们医院能提供短期的护理协助,但长期下来,还是需要家属日常照顾。」医生看了她一眼,语气多了几分婉转的沉重:「以他的年纪,不可能完全靠自己。」

陈予安一怔。脑中闪过的是自己排得密密麻麻的工作行程、每个月扣完房租后只刚好够生活的薪水。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努力压下喉咙里涌上的苦涩:「我……我在都市还要工作,不可能每天都回来。」

医生似乎理解她的难处,补充道:「医院也有合作的照护ai选项,能处理日常起居。等陈爷爷醒后,你可以跟他讨论一下是否要申请。」

「爷爷他很固执……」陈予安忍不住苦笑,「我知道了,我再跟他说看看吧。」

「辛苦你了。」医生似乎知道她的状况,推了推眼镜,眼里有几分同情,「另外,有件事依规定要先通知您,在术前评估和住院观察时,我们发现陈先生有些反应不太一样。」

陈予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在回答时间和地点的时候,反应比一般人慢,也有短期记忆的遗漏。」医生的语气刻意放得很保留,「会建议您后续带他做完整的神经心理检查。」

她下意识攥紧了包包带子。

医生见她脸色苍白,又补充了一句:「先别太担心,这种状况有时也可能是手术前紧张、或近期压力太大造成的。只是他的年龄确实到了需要留意的阶段,所以我们才会特别註记。」

陈予安沉默着,脑中闪过病床上爷爷苍老的脸庞。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快要被撕成两半:一边是都市里的生活压力,一边是床上这个不肯低头的老人。

病房的灯光柔和,却依旧刺眼。

陈予安坐在床边,紧紧盯着爷爷的眼皮,直到那双浑浊的眼睛终于颤了颤,缓缓睁开。

「……你怎么还在这?」爷爷的声音沙哑,还带着麻醉未散的浑厚,「工作呢?」

「爷爷!」她差点红了眼眶,却硬生生压住,只冒出一句埋怨,「你怎么还有心情讲这个。」

床头的ai监测器立刻闪烁提示灯:「病患意识恢復,生命徵象稳定。」

不一会儿,病房门被推开,医生带着平板走了进来。

「陈先生,感觉怎么样?」医生的声音沉稳。

「头晕,口渴。」老人皱眉抱怨。

「都是麻醉刚退的常见状况。可以少量喝水,今天尽量躺着多休息。」医生叮嘱,继续温声说明,「手术很顺利,骨折位置已经固定。接下来需要2–3天观察,如果恢復状况稳定,就能考虑出院。」

「这么快?」陈予安愣住,「不需要住久一点吗?」

「这算常规手术,后续主要靠復健。」医生微笑着安抚,「放心,我们会安排定期回诊。」

「嗯,越快回家越好。」爷爷插嘴,语气倔强。

陈予安还想追问,却被医生翻开病歷的声音打断。

「不过,接下来有两个决定要做:」医生指着平板上的选项,「第一,是否加用抗凝剂。它能降低血栓风险,不过会增加出血机率。一般我们会建议使用,但最终要家属同意。第二,復健方式。居家復健费用低,但效果有限,我们医院有专业復健中心,自费一次约3000新币,如果需要我先帮你们登记。」

一连串专有名词让陈予安脑袋一阵发空。她下意识唤了一声:「pal……」

pal很快出声,语气一如既往懒散,却带着条理:

「抗凝剂的平均疗效可降低血栓风险12%,副作用风险为3%。復健中心是由专业人士协助復健,统计上来说,成效大约增加30%,可以看需求决定。」

「所以……选什么比较好?」她急切地追问。

她怔在原地,手指紧紧攥住床栏,胸口发紧。

从小到大,ai都能帮她计算出「最佳解答」。可真正要她亲手拍板时,她却觉得脚下像踩在空气里。

她抬眼看向床上的老人,想说什么,却只发现爷爷正皱着眉打量她。

沉默良久,老人终于开口:「用抗凝剂,復健中心先不用。」

「爷爷……这样可以吗?」她的声音里带着慌张。

「哪来那么多囉嗦。」老人哼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坚定,「我的身体,我自己决定。」

他停了一下,语气忽然低下来,「我养大你,不是要你背这些。更不是要你困在医院跟着我瞎转。」

陈予安眼眶一热,胸口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才是照顾的一方,却在这一刻,第一次真切感觉到——

病房里的灯光依旧晃眼。她只能用力低下头,假装在滑手机,才不让那股酸意溢出来。

爷爷申请出院的那天,天气放晴了,阳光却刺得人睁不开眼。

院方安排的轮椅载着爷爷缓缓滑到大门口,轮子在磁砖地板上压出吱呀声。

「我自己能走。」爷爷撑着拐杖起身,右脚还缠着厚厚的石膏,每一步都像在咬牙与地心引力搏斗。

陈予安急忙伸手搀着,肩膀被他沉重的身躯压得发疼。

「还是跟医院租一台轮椅吧?」她忍不住劝。

「不用。」爷爷咬着牙,脚上缠着厚厚的石膏,步子却硬是一瘸一拐往前走,「医生说要多走才好得快。」

「他明明说的是『适当活动』。」她气恼地反驳。

「从这里走到公车站,算什么大事。」老人冷哼,额头已沁出薄汗。

她瞪着他,心里又急又疼。这样的固执让她恨不得大喊「你就不能服老吗」,可她知道爷爷就是这样的人。哪怕痛得脸色发白,也不肯在病房里装弱,总要靠自己的脚站起来。

老宅的木门被推开,熟悉的木香扑面而来。

屋里没有自动灯光,也没有恆温循环系统,只有一盏老吊扇嘎嘎转动,像头不情愿甦醒的老牛。

爷爷拄着拐杖站在客厅中央,眼神却带着几分得意:「还是老房子好。乾净、安静,没有那些该死的机器一直碎碎念。」

陈予安没有回嘴。她把药袋摆在桌上,纸袋在木桌上砰地一声,里头的药罐彼此碰撞,像在提醒他还需要人照顾。

「这些药,我自己会记得吃。」爷爷偏着头,像是看穿她的心思。

她忍不住冷笑:「你上次连茶壶都放冰箱,还跟我说你会记得?」

老人脸上的皱纹僵了一瞬,却还是反驳:「我就说了我会记得,你不用担心!」

陈予安盯着他,胸口堵着气。从小到大,他就是这样,打死不服老、不喊累、不认错。明明跌得那么重,还要嘴硬。明明需要帮忙,却永远一副「我自己来」的姿态。

可偏偏,她又不得不承认,正因为如此,他才是她心里唯一「能撑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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