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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倒(2 / 2)

那份又佩服又讨厌的情感,在药罐碰撞的声音里更显清晰。

她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爷,上次医生说可以申请ai照护计画,还有那个神经心理检查的事……」

「不要。」他想也没想,一口回绝。

「吼,你真的很固执耶!」陈予安气急败坏。

老人冷哼一声,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耐:「医生太大惊小怪啦。我才刚去医院,他们就拉着我问东问西,还要我记什么地址、人名……废话!我当然答不出来啊。谁在那种地方受得了?」

他撑着拐杖,语速快了起来,像是要用力把所有怀疑都压下去:「我跌倒是因为地滑,不是脑子坏掉。人老了,走慢一点、忘东忘西一点,有什么奇怪?」

陈予安狐疑地盯着他,但也没再坚持。

毕竟这几天她都陪在身边,爷爷除了偶尔脾气暴躁,日常起居倒也没出什么大错。

她叹了口气,转身给他倒了杯水。

爷爷愣了一下,眉毛皱得很深:「你还要留下来?你工作那边没事吗?」

陈予安把水杯推到他手边,没好气地说:「怎样,你是想赶我走是不是?」

「我哪有那样说。」老人哼了一声,却不自在地别过头。停了两秒,他才佯装随意地补了一句:「冷冻有你爱吃的透抽,煮那个吧。」

她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

明明刚刚还像隻刺蝟,转眼就又露出这样笨拙的关心。

她走到厨房,打开冷冻库。冰霜映着温柔的白光,一袋袋整齐的食材排得出奇有秩序。即使只有一个人住,爷爷还是习惯塞满冷冻库。她翻出那袋结霜的透抽,外头还套着两层塑胶袋,袋口用橡皮筋绕了好几圈,标籤上歪歪扭扭写着:「安的。」

背后传来爷爷粗声粗气的咳嗽:「别磨蹭,快煮,等下我还得吃药。」

陈予安低下头,把袋子取出来。手上的食材冰冷,她的心却暖暖的。

「好啦,我暂时依你,不申请ai照护。但是如果不行,你就给我乖乖听话。」她扬声说。

客厅传来一声冷哼,带着老派的固执:「你少威胁我。老子走过战火、扛过家业,还轮不到一个机器来照顾。」

「你都说那是机器了,『机器』,那就只是工具,你到底敌意干嘛那么重。」陈予安把透抽放进水里解冻,语气里还是忍不住的倔强。

话音落下,厨房和客厅之间静了几秒,只剩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

爷爷靠在沙发上,拐杖靠放在一旁。那姿态看似不耐,却带着一丝压抑。

过了好一会,他才咕噥开口:「……我知道你觉得那玩意儿好。」

陈予安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

老人偏过头,不去看她:「可你要记住,别太依赖那些东西。人哪,有时候得咬牙,靠自己。」

他的声音依旧粗哑,但尾音却压得很低:「我老了,不怕摔。可你还年轻,别被养废了。」

厨房里,热水渐渐冒出白雾。陈予安盯着翻滚的水,脑子却又闪回医院那一刻。

医生一连串的选项、pal冷冰冰的数据、自己攥着床栏手足无措的样子……

但她最终还是咬牙,把那无力心慌的感觉推到一边。

「我才没有被养废。」她硬声说。

老人哼了一声,像是要把她的话挡回去,却没再继续争。

他靠进沙发,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口甩了一句:「那就看你厨艺有没有进步。」

陈予安翻了个白眼,「嫌弃就别吃啊。」

「我可是经过战争的,过期罐头都吃得下。」老人撇过头。

她叫骂,一边低头切着食材,心口却像被什么拉扯着,酸酸的、暖暖的。

在爷爷家,陈予安除非必要,不会跟pal对话,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没有科技,时间彷彿倒回童年,缓慢而悠长。

她坐在台阶上,看着爷爷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菜园走去。

步伐虽慢,却依旧笔直倔强。

他弯腰拔了两根葱,还抖着手拍掉泥土,回头哼哼两声:「看吧,我自己能行。」

陈予安嘴上没回话,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或许真的不用申请ai照护吧。

只要安排好外送、提醒吃药,爷爷能自己照看屋子。她甚至觉得,就算自己回城市上班,应该也没问题,或许??一切都会回到常轨。

这样一想,心里的石头似乎轻了些。

爷爷採收完蔬菜,缓步走出园子。陈予安抬头望着蓝天下爷爷回屋的背影,呼吸着久违的泥土气息,一股懒洋洋的睏倦爬上眼皮。她伸了个懒腰,正要进屋倒杯水,屋里却突然传出「呛啷!」的一声脆响。

她心头一紧,猛地回头。

声音是从浴室传来的。她衝过去,一推开门,就看见爷爷两手死死撑在马桶盖上,脸色涨红,铝合金拐杖斜倒在地上,还在微微滚动。

老人粗重喘着气,额角全是冷汗,颤声骂:「别大惊小怪!我只是……只是滑了一下!」

他脚边有一小摊水,像是明晃晃的陷阱。还好爷爷反应快用手撑住,这才没有再次摔到伤处。

「你吓死我了!」陈予安衝上去,把爷爷扶起来,手却忍不住发抖。

她看着那双粗糙的手指死命抓着瓷面的样子,心口一阵又酸又慌。

「我没事!」爷爷咬着牙,像是要用倔强把自己钉在原地,可声音却压不住发抖。

陈予安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撑着他沉重的身体,直到他缓缓坐到马桶盖上喘息。

浴室里的白光冷冷照着,爷爷的身影看起来比往常小了好几分。

她垂下眼,心里像被什么紧紧勒住。她想,或许她刚刚松下来的那口气,才是真正的自欺欺人。

那天晚上,陈予安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闪回浴室里的画面——

拐杖滚落在地,爷爷死死撑着马桶盖,脸色涨红,还倔强地吼着「没事」。

那双颤抖的手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心上。

她翻了个身,盯着昏暗天花板,喉咙乾涩。

明明才在说服自己「或许不用ai也能行」,却在那一刻全盘崩溃。

不行,这样下去一定会出事的。

这次是爷爷反应快,她刚好也在场。下一次呢?

下一次,他可能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pal,」她低声唤,声音带着无力,「我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

pal静了半秒,才用那种懒散却条理分明的声音回答:「你不是想得太简单,而是想得太人性化了。你以为自己能随时守着他,但现实是??」它顿了顿,补刀般道:「你有自己的生活,也有时间和金钱的限制。」

陈予安一颤,抿唇没回话。

「要不要先看一下你的存款?」pal提议。

她沉默地点头。光幕浮起,数字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户头里的存款少得可怜,还不够撑过半年的医疗与生活开销。

胸口一阵发闷。她捂住额头,苦笑:「我根本养不起自己,更别说养他了。」

pal安抚似地补了一句:「所以才有社福处啊。社会福利资源存在的理由,就是因为总有人会遇到你这种情况。」

它顿了顿,又带回一点酸味:「你要不要我帮你直接预约?还是你想等到再一次摔跤事件,然后在急诊室哭着后悔?」

「……闭嘴啦。」她哑着声骂,眼眶却热了起来。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嗓音闷闷的:「帮我查社福处的方案吧。」

隔天上午,陈予安推门走进医院社福处。

屋里冷气凉凉的,却混着一股消毒水和纸张的味道。前台贴着几张鲜艳的标语:「每个家庭都值得被支持」「让科技守护你与亲人」。

一位带着圆框眼镜的女社工迎上来,声音柔和,「我们有收到医院的转介纪录。这阵子很辛苦吧?」

那一句「很辛苦吧」让陈予安想起昨夜的担心害怕,眼眶一酸,差点忍不住落泪。

「嗯……」她勉强扯出笑,「是有点。」

「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社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又递了一杯热水过来。

「先喝口水,放松一下。爷爷跌倒对你来说一定是很大的衝击。」

社工点点头,却很快把手里的平板一转,推到桌面中间。她的声音放得更轻柔,却像是念熟悉的流程:「我们先来看看系统给你的建议吧。这些方案会根据你爷爷的病歷、年龄、生活环境自动生成。你可以自己选,也可以让我帮你解释。」

平板萤幕上刷地亮起几个选项,条列整齐:

居家护理申请(部分补助,自费比例45%)

日间照护中心(需自行接送,自费比例30%)

新型照护ai试用计画(全额免费,资料去识别化提供模型训练)

陈予安的视线死死盯着第三条。

「……等等,这个照护ai试用计画?」她抬起头,「不是还在公投吗?」

社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啊,你最近应该忙翻了吧?公投两天前已经通过了。现在是正式实验阶段,名额有限,不少人都来申请。」

「真的不用钱?」她压低声音,忍不住再确认一次。

「不用。」社工的笑容温柔,语气却像是标准化的安抚用语,「这个试用计画主要是希望先收集案例,再依成效决定是否扩大推行。对你来说,至少能减轻负担。」

说到最后,她又伸手握了握陈予安的手,眼神里是真切的同理,却又不自觉地把手指往平板一比:「要不要先点开细节看看?」

陈予安手指颤了颤,点开了那个选项。

萤幕跳出一份条文,密密麻麻,罗列了所有的计画细则。每一句都写得温和,却让她看得心口发紧。

「互动纪录……去识别化……」她喃喃念出声,「所以还是会被记录下来?」

社工轻声安抚:「只是去识别化的数据,用来改善系统的。没有任何人能追溯到你爷爷,也不会有人看得到私人内容。这是通过伦理审查的。」

「那如果……」她咬住下唇,声音更低,「如果爷爷拒绝和它互动呢?」

「也没关係啊。」社工耐心笑着,「ai会依照现场情况调整,哪怕只是在旁边确保安全,也比你一个人担心好多了。」

陈予安垂下眼,脑子里浮现爷爷在浴室里撑着马桶盖的画面。那声「没事」像针一样扎进她耳里。

她长长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要怎么申请?」

社工立刻把平板旋过来,指着下方一个亮起的签名框:「这里,用指纹辨识就好。」

她的指尖在玻璃上停了很久,直到汗水都快凝成一层薄膜,才颤颤地按下指印。

萤幕随即跳出一行简短的提示:

「申请完成。服务人员将于三日内派遣照护ai入住。」

她盯着那行字,胸口明明松了一些,却又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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