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前所未有的回应〉
阳光落在水泥地上,热气微微浮动。
光线洒在穿梭的人影,摊位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有人兴奋,有人喧闹,有人从比赛场地下来,还穿着汗湿的背心。
余灝站在人潮里,缓缓地、像是与热闹的世界脱节。
他抬头张望着,直到看到「乾冰汽水」的招牌,才停下脚步。
点完餐,余灝退到一旁。
他靠着墙,视线悬在半空,并没有真正落在任何地方。
喧嚣逐渐远去,一切声响变得模糊。
只剩下一片,混浊的安静。
接着,耳边响起乔治的嗓音——
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而是——他早就知道。
早就过了那种可以什么都不管,说喜欢就去追的年纪。
他有过婚姻,还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甚至,没办法在运动会,走上前去和自己的女儿打招呼。
那是他的人生,他的过去——直到,现在。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新的感情出现而消失。
心中的那份牵掛,永远都会存在着。
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放下。
正因为如此,他才必须让吴泽宇知道。
余灝垂在裤旁的双手,不自觉握了握。
吴泽宇才会有那样的反应。
那一夜,乔治的问题,让他正视了自己一直视而不见的情感。
余灝早就告诉自己——不管吴泽宇怎样的反应,他都会接受。
余灝深吸一口气,低下了头。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然而,那份沉默,依旧压得他喘不过气。
余灝的目光,落在脚边流动的人群——
来来去去的脚步,与自己停驻的鞋尖,形成鲜明对比。
转头,看见一名学生朝他递出两杯冒着白烟的汽水。
掌心传来一阵沁凉的触感。
烟雾绕过他的手,拂过脸颊。
那股随风飘散的雾气,模糊了压在心底的情绪。
余灝慢慢朝那棵树下走去。
手中的汽水仍冒着烟——像是,他心里没能熄灭的东西。
既无法停下,也无法快步向前。
看见在树下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气,才开了口——
然而,回过头的不是吴泽宇。
余灝愣了一下,看见人影的瞬间,已经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女孩抬起头,和他四目相对——
声音清亮,没有一丝迟疑的,像是反射性喊出来。
一瞬间,余灝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上的汽水还冒着烟,白雾在阳光里慢慢飘散。
女孩望着他,眼里的惊喜渐渐染上一丝不确定。
「爸??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在相约好的时间,不是在安排妥当的探视地点。
而是,在一个晴朗的阳光底下——
她以为他不会出现的地方。
余灝嚥了口口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语气,低的几乎听不见。
余灝努力扬起一个笑容,把情绪藏了进去。
作为一个父亲,他不想在孩子面前失态。
「他们在家长休息区??」
「是吗?那你赶快回去吧。」
余灝急着切断这段意外的重逢。
「对了,这个饮料给你,你可以拿去分给好朋友??」
他把手上的饮料递过去时,避开了目光的交匯。
然而,曾允恩没有伸手接。
曾允恩的嗓音发着颤,带着不解跟委屈。
「为什么你来了,却不来找我?」
余灝听得出来,他的女儿快哭了。
当年,他离婚不久,前妻就再婚了。
那时,曾允恩还小,如今已经习惯了新的家庭、新的父亲。
他很清楚——自己突如其来的出现,只会扰乱她的生活。
余灝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进胸口。
「我没提前跟他们说要见你,这样不太好。」
曾允恩的肩膀微微一僵。
那不是被说服的沉默,而是压抑下来的什么。
余灝垂下视线,看她低着头,像是胸前那面奖牌太重。
金色的奖牌在阳光下闪烁。
他忽然觉得,没能与她一同庆祝,是多么可惜。
「你得奖了呢,恭喜你,很棒。」
不再是解释,而是带着真心的骄傲。
可是,她的肩膀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绷。
余灝犹豫片刻,试着靠近。
「允恩,我们下礼拜六就可以见面了,真的不急着现在??」
曾允恩大动作退了一步。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直接扎进心里。
曾允恩抬起头,眼眶泛着水光,鼻尖微微发红。
「我跟你说运动会的时候,你说你不会来的,为什么来了?」
余灝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确实说过,因为工作的关係,没有办法到场。
甚至,那条讯息还躺在聊天室里。
余灝不希望打扰到对方的家庭,不希望自己的出现让女儿为难。
即便只是这样远处观望,也好。
唯一能说出的话,苍白的几乎没有重量。
曾允恩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盯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细细颤着,眼里的水光随之晃动。
「你其实每一次都有来??对不对?」
声音很轻,却像穿过层层雾气。
又或许,她其实一直在等。
就算在国外工作,每一年都会特地飞回台湾,参加女儿的校庆。
他总是在远处,看着她比赛,默默为她加油;
看见女儿上台领奖,在人群里跟着鼓掌——
只是,没有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想说什么,还是没能找到解释的藉口。
他低下头,避开那双眼睛。
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
余灝抬起头,那双眼睛早已泛红。
「就只是打个招呼而已啊!」
她大吼了一声,全是压抑不住的委屈。
然后,彷彿用尽了所有力气,嘴角开始发颤。
「只是打个招呼也不行吗?」
最后,声音里只剩哽咽。
曾允恩垂下头,泪珠一颗接着一颗,砸在脚边的草地上。
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却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出来的控诉。
只是一个孩子,积压已久的委屈跟不解。
她紧抿着唇,拚命忍着泪水,肩颊骨微微发抖,像是下一秒就要崩溃。
这一刻,余灝终于忍不住了。
他走上前,用手臂轻轻把人圈进怀里。
「知道了,是爸爸不好。」
余灝像以前一样,在女儿的背上轻轻拍着。
只是,怀里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一下就能抱离地的小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