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措笑著,剛從草地上順來的白色小花就這樣扔過去了:「你再這樣叫我試試看。」
孟醒只能聽懂男孩叫江措的大概是個稱謂,但和聽過好幾次藏語發音的「阿措」完全不同。
「他叫你什麼?」孟醒問。
江措理所當然地說:「我的名字啊。」然後不再多說。
他並不喜歡被這樣稱呼,不過這樣的冒犯比較私人,無知者無罪,他也不會計較。
次仁和拉姆作為逝者家屬,在家中請高僧進行頗瓦儀式超度逝者後,比江措更早就從家裡出發,現在已經帶著遺體來到了寺廟。
離那座朱紅的寺廟越近,越能感受到周圍的氛圍愈加寧靜。
絕不是普通的嚴肅,而是每個人都帶著信仰的力量,被響徹整個山巔的通透鐘聲敲走了心中雜念,孟醒從前從未深入了解過佛教文化,也能在這個時刻心中震動無比,他抬頭看到那座金頂廟,自己都想不懂為什麼他一個外來物種也能接收到感召。
孟醒自己也有所發覺,自從自己暴露在周圍這些原住民的目光之下以後,即使自己身著藏服又有人陪伴,不算形單影隻但還是惹來不少探究的目光,其中好奇居多,但絕對不乏排斥,不過好在信佛和心善多多少少掛鉤,就算排斥也還是被沉默地隱藏了。而越往佛的領土中心走,這些人就慢慢地不再看他了,好像真的到達了眾生平等的理想國度。
所有來送的人都聚集在寺院前的一處空地上,這是寺廟裡的僧人們每天念經、辯經的地方。江措帶著他,遠遠地看了一眼蓋住強巴身體的白布。
生死送別的一幕比想像中的要令人感觸。孟醒向來看淡這些,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覺得自己的生命沒有重量也沒有價值,若是到需要放棄的地步他絕對不會掙扎,誰要拿走就好,但還是在這樣赤裸呈現在眼前的死亡表現出一絲動搖,轉頭沒再看了,卻驚奇地發現江措的眼神里出現了少見的、濃烈的東西。
那雙常常充滿散漫自由的眼睛此時震顫明顯,眼神如同鐘敲一樣,沉重地落在那塊凸起的白布上。
「你怎麼了?沒事吧?」孟醒下意識地問他。
「沒事。」江措很快也不再看,穿過寺廟的一排轉經筒,帶孟醒往裡走。
主廟殿門大開,供奉著一尊巨大的四臂觀音寂靜像,觀音像前的正中站著一位同樣身著袈裟的老者,臉上皺紋密布,儀態姿勢卻看得出身體康健硬朗,其他僧人都圍在他周圍。
「那是我師父,」江措說,然後狡黠地笑了笑,「不過我現在不是很敢見他,他總是要嘮叨我,所以我們繞一繞?」
他們繞過寺廟,走到一半,有三四個看起來和次仁同齡,約摸十歲出頭的孩子聚在一塊,見到他的臉就三三兩兩笑開:「阿措哥哥!」
「幹什麼,」江措走過去,一人彈一下腦瓜,沒使勁,「堵我啊。」
其中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小女孩笑著說:「是啦,知道你回來了嘛。」
「這次待多久呢,」另一個男孩問他,「每次回來就待個一兩天,這次有空和我們一起比賽烏爾朵嗎?」
